骨把雙手輕輕攤開。
“你走完的路和你走回來時踩出的腳印，在液態靜深處碰在一起了。”
阿離低頭看著自己赤腳踩著的巖面。巖面深處有什麼輕輕動了一下，不是被驚動，是她走回來時每一步落在塵面上滲進去的溫度從液態靜深處漫上來了。漫過青綠岩層，漫過骨灰層，漫過發光塵，漫過她赤腳踩著的巖面。
她把赤腳從巖面上抬起來。巖面深處浮出一粒極小的光，光裡裹著她從萬妖嶺走回白骨洞從白骨洞走回萬妖嶺邊界的全部距離。距離在光裡輕輕亮著，亮成一道從起筆處延伸到收筆處的完整的弧度。
她把那粒光輕輕拈起來按進心口七粒光正中央。光落進去時那七粒光沒有往旁邊讓，它們圍過來把新光裹在正中央。八粒光並排躺著，躺成萬妖嶺下一粒種子畫完之後從收筆處漫出來的全部寂靜。
白把磨平的指尖從膝上抬起來，指骨末端觸到阿離心口那八粒光的位置。
“萬妖嶺下一粒種子畫完了。起筆處是白姬化形而出第一次把骨爪踩進白虎嶺土裡那一下可以。收筆處是你從白骨洞走回來把可以等接住的那一下。”
阿離把掌心貼住心口。
“中間是白姬從白骨洞走到萬妖嶺五百年的每一步。”
骨把琥珀色眼珠對著巖壁上那個“白”字收筆處向上挑起的弧度。
“中間也是你從萬妖嶺走回白骨洞從白骨洞走回這裡的每一步。她的路和你的路在液態靜深處疊成同一條了。”
阿離從凹坑邊緣站起來，赤腳踩過青綠色岩層。岩層深處那面長了一千年“白”字的巖壁在她身後輕輕震著，震著起筆處凹坑裡三粒字並排躺成同一粒之後浮出來的全部輕。
她走到巖壁側面那條極窄的裂縫前。裂縫深處液態靜凝成的守林人弧度還在，在黑暗裡亮著極淡的青綠。
她側身肩膀擦過巖壁從裂縫走進去。巖壁夾著她的肩膀，夾著她的赤腳，夾著她心口深處那八粒並排躺著的光。她從裂縫另一頭側身而出。
面前是萬妖嶺更深處，發光塵在她腳底亮起來。不是從塵裡往外亮，是從她腳底繭子裡往外亮。她走回來時腳底踩過的每一步都被髮光塵記住了，此刻走回來發光塵認出她的腳底，把存下的光還給她。
她穿過發光塵，穿過灰綠土層，穿過骨灰層，走到墨綠色塵和骨灰層交界處。銀汁樹孤零零立著，樹下第一代守林人骸骨還側臥蜷縮著。
她在骸骨旁邊蹲下來。骸骨交疊在胸前的雙手之間透明果實空殼還在，空殼深處那粒被她取走的“白”字留下的空位置還在輕輕震著。
她把心口深處那八粒光輕輕取出來，託在掌心。八粒光在她掌心裡並排躺著震著同一個頻率。
她把它們輕輕放進透明果實空殼深處那個空位置裡。光落進去時空位置輕輕震了一下，震過之後透明果實空殼從內側亮起來。亮成一粒完整的、裹著八粒光的透明果實。
果實在骸骨雙手之間輕輕亮著，亮著萬妖嶺下一粒種子畫完之後從起筆處到收筆處完整弧度的全部顏色。
阿離把透明果實從骸骨雙手之間輕輕取下來，託在掌心。果實內部那八粒光並排躺著，躺著躺著就長成了萬妖嶺下一粒種子將要畫出的第一筆弧度正中央那粒還沒有亮起來的光。
她把果實輕輕按進心口。果實落進去時心口深處那八粒光己經不在那裡了，但它們並排躺過的位置還在。果實落進去大小剛好。
她從銀汁樹下站起來，赤腳踩過墨綠色塵，走向萬妖嶺更深處。發光塵在她腳底亮著，亮著白姬從白骨洞走到萬妖嶺五百年的每一步，亮著她從萬妖嶺走回白骨洞從白骨洞走回萬妖嶺邊界的每一步。
兩條路在她腳底疊成同一條。同一條路從她赤腳踩著的發光塵延伸出去，延伸過凹陷邊緣，延伸過空心樹，延伸過巖壁裂縫，延伸過悶竹林，延伸過忘川，延伸過積雷山，延伸過黃風嶺，延伸過白虎嶺。
一首延伸到白姬五百年前站在白骨洞口面朝洞外時骨髓深處那一下極輕極輕的可以發生的位置。
路在她腳底亮到頭時，阿離停住了。她把赤腳從發光塵裡輕輕抬起來，抬起來時腳底乾乾淨淨。她把萬妖嶺下一粒種子畫完之後從收筆處漫出來的全部寂靜都走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