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從發光塵裡把腳抬起來之後，站在那裡站了很久。腳底乾乾淨淨，繭子還是那些繭子，足弓還是那個足弓。她把萬妖嶺下一粒種子畫完之後從收筆處漫出來的全部寂靜都走完了。
她把掌心貼住心口。那粒透明果實在她心口深處輕輕震著，果實內部八粒光並排躺著，躺著躺著就長成了萬妖嶺下一粒種子將要畫出的第一筆弧度正中央那粒還沒有亮起來的光。
“走完了。”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響起來。阿離沒有回頭。
“誰在說話。”
“液態靜深處等了很多年的那個空位置。”
阿離把掌心從心口移開。
“空位置也會說話。”
那個聲音輕輕震了一下。
“空位置等得太久了，久到等本身長出了聲音。”
阿離轉過身。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發光塵表面陷下去一小片。凹陷的形狀和她腳底繭子踩出來的弧度完全相同，是她剛才站在這裡時壓出來的。凹陷深處有什麼在輕輕亮著，不是光，是比光更靜的什麼。
“你等什麼。”
凹陷深處那聲音極緩極緩地浮上來。
“等有人把畫完的種子放進我裡面。”
阿離把心口深處那粒透明果實輕輕取出來託在掌心。果實內部八粒光並排躺著，震著她從萬妖嶺走回白骨洞從白骨洞走回萬妖嶺邊界的全部距離。
“放進你裡面之後呢。”
凹陷深處那聲音震了很久。
“放進我裡面之後，萬妖嶺下一粒種子就有了它該去的位置。”
阿離蹲下來，把透明果實輕輕放進凹陷深處。果實落進去時，凹陷輕輕震了一下。震過之後凹陷從邊緣開始合攏，合攏得很慢，慢到能看見透明果實表面那層極薄的膜一點一點貼住凹陷內壁。
貼到最深處時，凹陷完全合攏了。合攏之後發光塵表面恢復了平整，平整得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別。但平整深處有什麼正在極緩極緩地凝聚。
阿離把掌心貼住那片平整的塵面。塵面在她掌心裡輕輕震著，震著透明果實在凹陷深處極緩極緩化開的全部過程。果實化開之後，八粒光從果實內部輕輕漫出來。
它們沒有融合，只是並排貼著貼得很緊。貼緊之後八粒光從凹陷深處往下沉。沉過發光塵，沉過灰綠土層，沉過骨灰層，沉過青綠岩層，沉進液態靜深處。
液態靜接住它們。把它們輕輕托住，託在表面那一片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凹陷正中央。
阿離把手掌從塵面上移開。
“沉進去了。”
凹陷深處那聲音從液態靜表面輕輕傳上來。
“沉進去了。萬妖嶺第一下可以開始，白姬走出來的可以，白姬化形而出的可以，起筆處亮起來的可以，白姬站在洞口那一下可以，枯黃骸骨等出來的可以等，你走回來的全部腳印，透明果實裹著八粒光的寂靜。全部沉進液態靜深處那片凹陷正中央了。”
阿離把掌心貼住自己心口。心口深處那個透明果實落進去之後空出來的位置還在，位置深處有什麼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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