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往西走了很久。久到積雷山的影子沉進地平線以下，久到忘川的水聲從身後追上來又漸漸遠去。她走到一片從未走過的灰白色荒原上，荒原表面鋪著極細的灰白色塵粒，塵粒在她赤腳踩下去時輕輕飄起來又緩緩落回去。
她把赤腳踩進塵粒最厚的那一小片。塵粒從她腳底漫上來，漫過腳踝時涼得很輕，輕得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腳底深處極緩極緩地翻了個身。
“萬妖嶺的塵。”
她蹲下來把掌心貼住塵面。塵粒在她掌心裡輕輕震著，震著萬妖嶺第一棵銀汁樹樹冠深處那粒最老的光核內部空出的那一片位置輕輕合攏時漫出來的全部寂靜。
“合攏了。”
她把掌心從塵面上移開，塵粒沾在她掌紋三道主線上碎成極細的灰白色。灰白色深處裹著一粒極小的光。
光在她掌心裡輕輕亮著，亮著萬妖嶺下一粒種子起筆處那粒還沒有亮起來的光終於亮起來的全部輕。
她把光輕輕按進心口她收著三粒“可以”的位置。光落進去時那三粒“可以”同時輕輕震了一下。震過之後它們往旁邊讓了讓，讓出一粒光大小的位置。新光落進去大小剛好。
“起筆處亮了。”
她站起來把赤腳從塵粒裡抬起來繼續往西走。荒原在她腳底延伸出去，延伸成一條從萬妖嶺邊界通向白虎嶺方向的漫長的路。路面上塵粒越來越薄，薄到能看見塵粒下面灰白色的岩層。
岩層表面鑿著爪痕。爪痕從齊腰的高度延伸到頭頂，平行均勻，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阿離停住腳步。她把掌心貼住最淺的那一道爪痕。爪痕在她掌心裡輕輕震著，震著白姬五百年前第一次把骨爪踩進白虎嶺土裡時那一下極輕極輕的“可以”。
“白骨洞。”
她把掌心從爪痕上移開。爪痕深處有什麼輕輕動了一下，不是被驚動，是認出了守林人女兒掌紋裡收著的全部路。
阿離從爪痕邊走過，赤腳踩過岩層表面那些被白姬五百年前用骨爪刻出來的全部痕跡。每一道爪痕都在她腳底輕輕震著，震著白姬從白骨洞走到萬妖嶺五百年裡每一步落下去時骨髓深處那粒種子輕輕一震的頻率。
她走完最後一道爪痕時面前出現了白骨洞的洞口。洞口石壁上那些平行的爪痕在午後的光裡輕輕亮著，亮成白姬化形而出第一次把骨爪踩進白虎嶺土裡時那一下“可以”的形狀。
阿離站在洞口沒有立刻走進去。
“你從這裡走出去的。”
她把赤腳踩進洞口第一道爪痕。爪痕在她腳底輕輕震了一下，震過之後爪痕深處浮出一粒極小的光。光裡裹著白姬五百年前站在這個位置面朝洞外時骨髓深處那一下極輕極輕的“可以”。
阿離接住那粒光，把它輕輕按進心口收著西粒光的位置。光落進去時那西粒光同時輕輕震了一下，震過之後它們圍過來把新光裹在正中央。五粒光在她心口深處並排躺著。
她走進洞口。洞內幽光苔蘚的光合輪迴正走到最亮的一刻，整條通道被染成溫柔的綠色。石壁上那些平行的爪痕在綠光裡輕輕亮著，亮成白姬五百年前從這裡走出去時留下的全部猶豫。
阿離走到通道盡頭。石室中央那具枯黃骸骨還盤坐在石臺上，雙手交疊在膝上，掌心向上。掌心裡曾經握過白骨鈴的位置空著，空了很多年。
她把赤腳踩上石臺邊緣。
“鈴被取走了。”
枯黃骸骨沒有回答，但它交疊的雙手輕輕震了一下。
阿離把掌心貼住它掌心裡那個空了很久的位置。空在她掌心裡輕輕震著，震著白骨鈴被取走時鈴舌最後一次撞擊鈴壁的那一下。
“你等了很久。”
她把掌心從那個空的位置移開。移開時她掌紋三道主線深處有什麼輕輕動了一下，是白姬從白骨洞走到萬妖嶺五百年走到液態靜深處交出去的那一下“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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