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觀南嗯了一聲，端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緩緩道：“這篇《論中醫經典教育的臨床迴歸》，是葉南山當校長第二年寫的，當時發出來之後，圈子裡罵他的人不少，說他是要開倒車，要把中醫教育拉回師帶徒的老路上去。”
方睿道：“十五年後看，他說的每一條，都應驗了。”
劉觀南沒接話，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幾盆蔫草藥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次去秦州，有多大把握？”劉觀南忽然問。
“說不準。”
方睿笑著道：“我跟葉老從未謀面，只是從邱老和您的描述裡，大致知道他是個什麼性格，說實話，請不請得動，我心裡沒底。”
劉觀南點了點頭：“你有這個自知之明，很好。”
“葉南山這個人，不是那種能被利益打動的人，他要是不想幹，你抬著八抬大轎去也沒用；他要是真動了心，你不請，他自己都會問你一句‘你們學校還缺不缺人’。”
方睿笑了笑：“那我就去秦州碰碰運氣。”
“碰運氣可不行。”
劉觀南看了方睿一眼：“葉南山最煩的就是碰運氣的人，他看人，一看本事，二看心性，你這兩樣都有，但還不夠，你得讓他看見你身上有他當年沒做成的事的影子。”
方睿微微一怔，沒說話。
劉觀南靠進藤椅裡，像是陷入了回憶，聲音也緩了下來：“我認識葉南山快西十年了。”
“當年鄭啟蘭先生還在的時候，我們幾個後生跟著先生抄方，葉南山是其中最用功的一個。別人抄方是照葫蘆畫瓢，他抄方是嚼碎了嚥進去再吐出來，鄭先生開一個方，他能追在後面問三個為什麼，把鄭先生問煩了，罰他去藥房抓半個月的藥。”
方睿靜靜地聽著。
“鄭先生收徒那會兒，燕京多少青年才俊擠破了頭，鄭老一個沒看中，最後收了葉南山。我們私下都說，鄭先生不是收了個徒弟，是找了個冤家。”
劉觀南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斂了下去。
“葉南山二十二歲跟著鄭先生抄方，抄了整整十年。”
“鄭先生晚年身體不好，葉南山在床前伺候了三年，比親兒子還上心。鄭先生臨終前留了話，說南山什麼都好，就是太剛了，過剛易折，讓他以後遇事多想想，別總是一根筋。”
方睿道：“這話您和邱老都跟我提過。”
“因為這話太重要了。”
劉觀南嘆了口氣：“鄭先生看得準，葉南山後來吃的虧，根子上都在這‘過剛’兩個字上。”
劉觀南端起搪瓷杯，發現茶涼了，起身去廚房續了熱水，回來重新坐下。
“鄭先生走後，葉南山開始獨立坐診，三十二歲，在燕京西城一條衚衕裡開了個小診所，一天看三十個號，一個號三毛錢，窮苦人來看病，他分文不取。”
“那時候我調到江城來了，和他聯絡少了，但燕京的訊息還是能傳過來。聽說他西十歲出頭，己經是京城地面上排得上號的中醫了，尤其擅長脾胃病和婦人病，經方用得極精。”
方睿心裡暗暗記下：脾胃病、婦人病，經方。
“再後來，燕京中醫藥大學鬧師資荒，部裡點名要他，他不去，說習慣了在民間看病，受不了學校的條條框框，是鄭先生的師弟，也就是他的師叔，親自登門勸了三次，他才鬆口。”
劉觀南頓了一下，繼續道：“進了學校，他也不是個安分的人，當教研室主任就搞教學改革，當院長就逼著學生下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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