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市東郊，滻河邊上有一條老街，街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常年擺著一個修鞋攤，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天晴出攤，天陰收攤，日子過得比誰都悠閒。
老街不長，從頭走到尾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沿街的鋪子大多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青磚灰瓦，門臉窄小，有的賣著針頭線腦，有的做著裁縫營生，還有一家賣羊肉泡饃的老店，一天只賣一鍋湯，賣完就關門。
“南山醫館”就在這條街的中段，門臉比兩邊的鋪子稍寬一些，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綠字的木匾，是葉南山自己題的，字是行書，筆力遒勁中透著幾分生澀，像極了他這個人。
醫館不大，三間打通的老屋子，外頭是診室，中間是藥房，最裡頭隔出來半間休息室，擺著一張舊木床和一個小煤爐。
每天早晨七點，葉南山準時開門，抓藥的小徒弟還沒來之前，他就自己掃地、擦桌子、灌開水，把藥碾子從角落裡搬出來，再用溼布把櫃檯抹一遍。
往常這個時候，附近早起的街坊會過來串門，有的是來量血壓，有的是來討杯茶喝，還有的純粹是路過，站在門口喊一嗓子“葉大夫早”，也不進來，喊完就走。
但今天，第一個推開南山醫館門的，不是街坊，而是西京醫院的一位副主任醫師，叫石松林。
石松林今年五十一歲，是西京醫院中醫科的資深醫生，也是葉南山當年在燕京中醫藥大學帶過的學生之一。
石松林是個念舊情的人，葉南山回了秦州之後，石松林每個月都會來一兩趟，有時候是請教病案，有時候是給老師送點茶葉點心，師徒倆坐在一起喝杯茶，說幾句閒話，也就各自散了。
但今天，石松林的神色不一樣，腳步比往日急，一進門就把一個厚厚的檔案袋往診桌上一放。
葉南山正在整理藥斗子，聞聲回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這麼早，出什麼事了？”
石松林在診桌對面坐下，緩了緩氣，道：“老師，我們醫院昨天來了個人，叫方睿。”
葉南山把手裡的一把川芎放回藥鬥，轉過身來：“誰？”
“方睿，漢州省那邊來的，二十九歲，邱同民邱老的關門弟子。”
葉南山手裡還捏著幾片川芎，聞言頓了一下，把藥片丟進藥鬥裡，拍了拍手：“邱同民的徒弟來西京醫院幹什麼？”
“事情說起來，也巧。”
石松林喝了口水，把昨天在西京醫院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馮明明如何兩腿突然萎軟不起，查遍西醫查不出病；方睿如何當著一群醫生的面，一劑藥下去，讓馮明明那隻萎縮了半年的腳趾頭重新動了起來。
李慧蘭如何服藥一夜之後，下肢的脹麻感明顯減輕；還有那個多年口腔潰瘍的女患者，方睿張口就說“陽虛上浮”，把一屋子人都說愣住了。
石松林說得很詳細，葉南山聽得很認真，中間沒有打斷。
等石松林說完，葉南山才開口道：“馮明明那個病，如果真是脾虛下陷、腎陽不足，用補中益氣合麻黃細辛附子湯，確實對症，但麻黃配附子，劑量和煎法都有講究，尋常人不敢這麼用。”
“方睿用了十克麻黃，十五克制附子，附子先煎西十分鐘，麻黃後下，煎的時候他還親自看著。”
葉南山“嗯”了一聲，走到診桌後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那個口腔潰瘍的患者，他辨的是陽虛上浮、虛火上炎？”
“對，而且用金匱腎氣丸合引火湯化裁，外用吳茱萸細辛敷湧泉穴，老師，這個思路我們科裡之前討論過，但誰都沒敢試，他來了，二話不說就拍了板。”石松林說到這裡，語氣裡還帶著幾分驚歎。
葉南山沒有接話，只是沉默著，目光落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上。
冬天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枝丫丫向著灰濛濛的天空伸展，像一隻蒼老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葉南山才緩緩開口：“你們高振陽呢？什麼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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