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苔不易看到，因為舌面上有好幾處潰瘍，但能看出舌質偏淡，潰瘍面邊緣並不紅赤，反而呈淡白色，部分潰瘍有灰白色的偽膜覆蓋。
搭脈之後，方睿沉吟了一瞬，問那女子：“你是不是常年手腳發涼，月經不規律，量少色暗，小腹容易冷痛？”
女子一愣，點頭道：“是，我冬天手腳特別涼，月經量很少，有時候兩三個月才來一次，小腹經常隱隱作痛。”
“這兩年是不是沒少吃清熱解毒的藥？”
“吃了很多，西藥也吃了不少，但總是反反覆覆。”
方睿轉頭對王鐵明和圍著的醫生說：“這個患者，病在脾胃，但根在脾腎陽虛。陽虛則寒，寒溼內生，虛火上浮，所以口腔潰瘍經久不愈。你們用清熱解毒的方法，等於是釜底抽薪，越清越虛，越虛火越浮。
這個病在中醫裡叫‘口瘡’，但證候屬虛陽上浮，不能用苦寒首折。”
王鐵明皺起眉頭：“這個思路，我們之前也考慮過，但不敢用溫陽的藥，怕火上澆油。”
“溫陽不一定是火上澆油，辨證對了就是引火歸元。”
方睿道：“這個患者舌質偏淡而不是紅赤，潰瘍邊緣淡白而不紅腫，手足冰涼，月經量少色暗，小腹冷痛，這是典型的陽虛寒凝。虛火上浮，是因為下焦陰寒內盛，逼陽外越。治療上需要溫補腎陽、潛陽降逆、引火歸元，而不是清熱解毒。”
蘇澤在方睿耳邊低聲道：“師父，是不是該用金匱腎氣丸合引火湯加減？”
方睿點頭：“蘇澤的底子還是不錯的。金匱腎氣丸溫腎化氣以治本，合引火湯滋水降火、引火歸元以治標。再加上少量肉桂、黃連交通心腎，效果會更好。”
方睿說著看向眾人：“處方可考慮：熟地、山萸肉、山藥、澤瀉、茯苓、丹皮、附子、肉桂、砂仁、龜板、牛膝、玄參、麥冬、黃連少許。其中牛膝引血下行，龜板潛陽，肉桂引火歸元。”
有人小聲問：“那外用呢？”
“外用可以用吳茱萸、細辛各等分，研末醋調敷雙足湧泉穴，引上浮之火下行。”方睿道。
王鐵明長出一口氣：“方醫生，這個患者我們折騰一個多月了，各種思路都試過，就是不敢走溫陽這條路，您這幾句話，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方睿笑道：“中醫臨床常說‘見病知源’，不能只看到口腔潰瘍就想到清熱。瘡瘍虛實，要看整體。虛火實火，要看舌脈，抓住根本，用藥才有方向。”
一個下午的時間，方睿在西京醫院中醫科連看了六個疑難病例，每一個都給出了清晰的分析和具體的處方。
這六個病例裡，有些是診斷不明、治療乏效的，有些是常規思路碰了壁的。方睿幾乎是在毫不費力地拆解著每一個病例，言之有據，行之有效。
到了下午五點半，最後一個病例看完，整個示教室裡再度響起了自發的掌聲。
那掌聲裡，有欽佩，有驚訝，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訊息像漲潮的海水，沿著西京醫院的中醫科走廊一路蔓延開去，最終湧進了中醫科主任高振陽的辦公室。
高振陽五十七歲，瘦高個，戴一副銀邊眼鏡，是第西軍醫大出身的資深老軍醫。
在西京醫院中醫科，高振陽幹了二十多年，從主治醫師一路幹到科主任，在西北中醫界也算一號人物。
“漢州來的方睿，今天在咱們科裡看了一天病？”高振陽放下筆，看向來彙報的年輕醫生，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
“是的，高主任，王主任請的，今天下午會診了六個疑難病例，每一個都給了新方案，科裡的人都很佩服。”年輕醫生小心翼翼地回答。
高振陽沉默了十幾秒鐘，這才緩緩開口：“你覺得他怎麼樣？”
“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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