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張曉禾就去了後院牛棚。
黑母牛聽見腳步聲，耳朵一轉，鼻子裡噴出一團白氣。旁邊的小牛犢縮在母牛肚子底下，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
張曉禾蹲在欄杆外頭，沒急著進去。
這頭牛自從買回來，養了快兩個多月了。陳玉娘每天割三趟草，張樂安負責擔水，黃牛病好之後和黑牛住隔壁棚，兩頭牛處得還不錯。黑母牛的膘養回來了，肩胛骨上的肉鼓起兩指厚，背脊線平直有力，比買回來的時候壯了整整一圈。
但它沒怎麼下過地。只試著拉過半畝地。
青龍村的人都聽說張家那頭黑牛脾氣暴，在牲口市頂過人，誰也不信這畜生能老老實實拉犁。連張二柱都嘀咕了好幾回，怕他不好好幹活。
她開啟欄門，側身進去，手裡拎著一根新搓的麻繩籠頭。黑母牛的鼻息重了，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張曉禾沒退，也沒往前衝，就站在離牛頭三步遠的地方。
精神力從腳底滲進泥地，順著地面傳過去。
不是命令，是打招呼。
“該幹活了。”
黑母牛的耳朵抖了抖。它低下頭，嗅了嗅張曉禾伸出來的手背，然後把腦袋拱進她懷裡。
小牛犢在後面叫了一聲，張曉禾回頭衝它說：“你娘去上工，晚上就回來，老實待著。”
犢子歪頭看了她一會兒，趴下了。
張曉禾給黑牛套上籠頭，牽出後院。走過堂屋時，張二柱正扶著門框往外看。他的傷還沒全好。
“禾丫頭，你當真要牽它去？”
“爹，犁買回來了，不能擱著生鏽。上山試試。”
張二柱的臉皺成一團。“那畜生連牲口市的販子都頂過，萬一在坡上發了性子——”
“不會。”
張二柱還想說什麼，陳玉娘從灶屋探出頭，遞了個眼色過來。張二柱把嘴裡的話嚥了回去。
荒坡上，十六個人已經到了。
昨天新買的兩副犁從牛車上卸下來，擱在坡腳。劉滿倉和趙鐵柱圍著犁看了半天，越看越滿意。榆木犁身，熟鐵犁鏵，鐵箍包得嚴嚴實實，比村裡現有的任何一副犁都紮實。
“好傢伙，這犁鏵少說五斤重。”劉滿倉用指甲彈了彈鐵口，“馬鐵匠的手藝沒話說。”
趙鐵柱接了一句：“犁是好犁，可誰來拉？那頭黃牛瘦這兩個月剛養回來，拉得動？”
話音沒落，坡底下傳來哞的一聲。
所有人扭頭看過去。
張曉禾牽著黑母牛走上來了。
黑牛的個頭在這群人中間格外扎眼。四歲口，肩高四尺出頭，胸膛寬得兩個人合抱都費勁。它走路帶風，四隻蹄子踩在硬土上，一步一個淺坑。
荒坡上安靜了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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