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了一輩子犁，從沒見過一頭牛走荒地走得這麼穩。不打橫，不偏犁，不拱背較勁。那頭黑牛像是天生知道犁該怎麼走，每一步的間距一樣寬，每一步吃土的深度一樣深。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黑牛到了坡頂，張曉禾拍了拍它的脖子，牛原地轉了個彎，掉頭往回走，第二條壟溝和第一條平行，間距不差兩指。
坡上沒人說話了。
趙鐵柱手裡的水碗端了半天，水都涼了，一口沒喝。孫嬸子的嘴張著合不上。周叔把草帽摘下來扇了兩下，又戴上，又摘下來。
王翠花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壓低嗓門：“這牛成精了吧？”
沒人答她。
黑牛一口氣犁了六條壟，中間沒歇腳。張曉禾給它灌了半桶水，拍了拍它汗溼的肩膀。黑牛甩了甩耳朵，低頭啃了兩口坡邊的青草，表情平平淡淡的，倒像是這活計不值一提。
劉滿倉從犁後面走出來，他在犁後面幾乎不用使勁，犁鏵吃進土裡後全靠牛在拉，他只管扶方向。
“禾丫頭。”劉滿倉的嗓子發乾，“這牛......哪兒買的來著？”
“牲口市，三兩銀子。”
劉滿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三兩銀子買了頭被人當瘟神的黑牛，結果是頭拉犁的天生好把式。他搓了搓手。連聲說‘’好牛------好牛啊。‘’
張五柱從坡底扛著草料上來，看見地上六條筆直的深壟溝，腳下一絆差點摔了。
“這......誰犁的？”
趙鐵柱朝黑牛努了努嘴。
張五柱看看牛，看看地，看看張曉禾，咧開嘴巴咧笑了。
太陽爬上來了。張曉禾喝了口水，站到坡頂那塊平整的大石頭上。
底下十六個人都仰著頭看她。一個十二歲的丫頭站在石頭上，個頭不高，曬得黑了一層，辮子上沾著草屑。但沒人覺得這場面有什麼不對。
張曉禾的聲音不大，“荒坡先開十五畝。不種糧食。”
底下一陣騷動。
“種藥材。防風五畝，黃芪五畝，當歸五畝。”
這下不是騷動了，是炸窩。
趙秀蓮第一個喊出來：“種藥材？禾丫頭你沒說笑吧？藥材那是莊稼人種得了的？再說咱們這個地方，老是下雨，能行嗎？”
“光除草一天三遍，比伺候月子還精細！”孫嬸子跟著嚷。
劉滿倉沒吭聲，但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種藥材這事他不是沒聽過，青龍鎮周邊零星有人試過，十個裡頭九個賠。藥材挑地。挑水。挑肥。挑節氣，哪一樣差了都是白忙活。
張曉禾等底下吵完，才開口。
“這片地的土我驗過。酸鹼合適，礦物質夠，底下有黏土層保水。又是坡地順水，不會存水哇。即保溼又不存水哇。從蓄水池往西這二十畝，天生就是種道地藥材的地。”
底下安靜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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