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張曉禾停下手裡的活，看了他一眼，“我天黑前回來，你放心吧。”
張守安的話堵在嗓子眼裡，半天憋出一句：“把柴刀帶上。小心點兒。”
第二天卯時剛過，天邊泛了層魚肚白。張曉禾趕著新買的槐木牛車出了村。車上壘著白麵饅頭。兩匹棉布。五斤鹽巴。一罐豬油，還有十斤炸好的香酥小魚——這是她臨時加的。
山裡人缺油缺鹽缺布，但最饞的是葷腥。
灰喜鵲在前頭飛，走走停停。張曉禾趕著牛車沿山道往東南走了七八里，道就窄了，兩旁草木從生，牛車勉強能過，走的又慢又險。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翻過第二道山樑，灰喜鵲忽然俯衝下來，在她頭頂繞了三圈。
到了。
張曉禾扒開一叢野杜鵑，眼前豁然開朗。
一小片山間平地，大概五六畝。竹籬笆圍了一圈，籬笆上爬滿了枸杞藤。院子裡果然曬著好幾架子草藥——有的切了片，有的整根攤開，有的紮成小把掛在簷下。空氣裡一股濃烈的藥香，混著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院門半掩。一條黃狗趴在門檻上，耳朵豎著，衝她方向低吼了一聲。
張曉禾沒往前走。她蹲下來，精神力朝黃狗投了過去。
黃狗的情緒很警惕，但不算兇。它的世界裡只有兩樣東西：這個院子，和院子裡的老人。其餘全是“外面的”，統統要防。
張曉禾從竹筐裡摸出一條炸好的小魚，擱在地上，輕輕往前推了推。
黃狗鼻子動了動。
炸魚的油香在山風裡飄得遠，黃狗站起來，猶豫了幾息，慢慢走過來，低頭嗅了嗅。
張曉禾沒伸手去摸它。她只是安安靜靜蹲著，嘴裡傳遞出一個簡單的獸語：‘’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是來找你的主人。‘’
黃狗叼起魚，嘎嘣嘎嘣嚼了。尾巴搖了一下。
屋裡傳來響動。門簾一挑，出來個老頭。
身形瘦小，駝背，一頭白頭髮——跟喜鵲的描述一模一樣。臉上溝壑縱橫，皮膚曬成了老樹皮的顏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腳上是草鞋，手裡拄著一根挖藥用的短柄鐵鋤。
老頭看了看張曉禾，又看了看地上被黃狗啃乾淨的魚骨頭。
“哪家的娃子？”聲音沙啞，帶著山裡人特有的含混口音。
“青龍村張家的。”張曉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規規矩矩喊了一聲，“老爺爺，我來跟您換點東西。”
“換啥？”
張曉禾指了指籬笆上掛著的枸杞，又指了指曬藥架上那些根莖：“您曬的這些藥材，有沒有留種的？黃芪。當歸。防風，我都要。”
老頭的眼睛眯了起來。
山裡採藥人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盯上種源。種源是命根子，刨了根以後就沒得采了。
張曉禾趕緊補了一句，“我要的是種子。您培育過的那種，能種到地裡去的。”
老頭沒吭聲，拄著鐵鋤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一個十二歲的丫頭，獨自翻山進來，開口就說“培育種”三個字——這不是普通村娃能說出來的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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