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草木灰底肥拌進翻好的土裡，整整用了三天。
那底肥一上手就不一樣。劉滿倉種了大半輩子地，從沒見過這麼細膩的肥料——黑褐色，乾爽鬆散，不結坨，不粘手，抓起來能從指縫裡漏下去，跟磨過的麵粉似的。拌進地裡之後，原本板結的生土鬆了大半，用手一攥就碎，攥緊了鬆開，又不散成粉，恰好能捏成團。
“這肥好。”劉滿倉蹲在地頭攥了三把土，每把攥完都要在手裡顛兩下。趙鐵柱不耐煩地催他，他也不急，還得再攥一把。
好什麼好，他說不出道理來。但手底下的感覺不騙人——這塊地活了。
第四天一早，張曉禾上了荒坡。
十五畝地分三片，坡頂。坡腰。坡腳，各五畝。三個布袋裡的種子昨晚她又挑了一遍，按顆粒大小分成三等，癟的和裂口的全剔掉，剩下的裝回袋裡，扎死口。
今天的活和前些日子不同。
不是揮鋤頭掄鎬頭的粗活，是下種。
十六個人站在坡上，等著她分派。張曉禾沒站石頭上，就蹲在地頭，拿根樹枝在土上畫。
“防風，坡頂五畝，直播。每壟間距一尺二，株距八寸，開溝深一寸半，撒種後覆土壓實，澆一遍透水。”
劉滿倉點頭。直播他熟，跟種穀子差不多，不難。
“黃芪，坡腰五畝，也是直播。但黃芪種子殼硬，昨晚我已經拿溫水泡過了，今天下地剛好。壟距一尺半，株距一尺，開溝深兩寸。黃芪根扎得深，底肥要多拌一層。”
趙鐵柱接了這個活。他砌了十來天石壁，手上磨出的繭子正好拿來捏種子。
“當歸——”
張曉禾停了一下。
底下十幾雙眼睛盯著她。
“當歸不能直播。”
趙秀蓮愣了愣：“咋不能？”
“當歸種子小，出芽慢，直接撒到地裡，十顆裡頭活不了三顆。這東西金貴，浪費不起。”張曉禾用樹枝在地上圈了個小方塊，“得先育苗，等苗長到四片葉子了，再移栽到坡腳的大田裡。”
坡上沒人吭聲。
育苗這兩個字，在座的十六個人裡，聽過的不超過三個，親手幹過的一個沒有。青龍村種了幾輩子的稻穀小麥，誰家播種不是往地裡一撒完事？
孫嬸子嘀咕了一句：“種個菜還得先養在盆裡？這藥材比伺候老太太都麻煩。”
幾個婦人笑起來。
張曉禾沒理這茬，站起身往蓄水池方向走。
蓄水池緊挨著坡腰和坡腳的交界處，池邊有一小塊平地，不到一分，日照半陰半陽。這塊地她盯了有些日子了。
上回赤腳踩過的時候，雙腳探下去的反饋她記得清清楚楚——土層厚一尺八寸，表層腐殖質含量高，底下是黏土夾沙的混合層，保水透氣兩不誤。酸鹼度偏弱酸，正好落在當歸育苗的最佳區間裡。
換句話說，這塊巴掌大的地，天生就是給當歸育苗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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