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沒聲了。
兩千顆。一顆一顆。
王翠花扭頭看她丈夫，周叔無奈地攤了攤手。
張曉禾已經蹲到苗床邊上了。她拿樹枝在平整的土面上橫著劃線，每條線間距三寸。劃完橫線劃豎線，間距兩寸。整個苗床被劃成了一個個小方格，整整齊齊。
“每個格子裡點一粒種子。”她拈起一粒當歸種子，放在格子正中間，輕輕按進土裡半寸深。“不能太深，太深出不來。不能太淺，太淺被鳥啄了。”
她一格一格地點。拇指和食指捏著種子，腕子一沉，種子落進格子，再用指尖撥一撮細土蓋上。
動作不快，但穩。一格接一格，不亂不跳。
劉滿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老皮厚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他活了五十多年，種地養家，自詡手把式不輸任何人。今天看這個十二歲丫頭蹲在地上點種子，那架勢——
他說不出哪兒不對。
就是覺得這丫頭做這事的時候，手上像是自帶尺子。
趙鐵柱端著水碗湊過來，看了幾眼，嘬了嘬牙花子：“我媳婦納鞋底都沒這麼仔細。”
幾個人笑。張曉禾頭也沒抬，繼續點。
太陽往上爬。苗床上的小格子一排排填滿。張曉禾從頭到尾沒站起來過，蹲了快一個時辰，膝蓋酸得打顫，但手上的節奏沒變。
點到第三排的時候，她換了個姿勢——單膝跪在苗床邊上，左手撐地，右手繼續點種。腳趾還是赤著，扣在泥裡。
感知在腳底下若有若無地鋪開，監測著苗床下面的土溫和溼度。每一粒種子落進去的位置，她都能感應到——種子接觸到溼土的那一刻，水分開始往種殼裡滲。
沒問題。這批種子吸水快，殼雖薄但韌性足，三天後胚根就該冒頭了。
快到晌午的時候，兩千粒種子全部點完。
張曉禾站起來，兩條腿麻了半邊，晃了一下才站穩。趙秀蓮趕緊過來扶她，她擺擺手，繞著苗床走了一圈。
橫看豎看，種子的間距均勻，沒有漏格，沒有重格。
最後一步——覆土。
她叫林四幫忙，把預先過篩的細土薄薄撒了一層，厚度剛好蓋住種子看不見。然後從蓄水池裡舀水，用瓢沿著苗床邊緣緩緩澆下去。不能從上面淋，會把種子衝跑。水要從側面滲進去，讓土自己吸。
一瓢，兩瓢，三瓢。
土色從淺黃變深，變溼，但表面沒有積水。
“成了。”張曉禾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扭頭看苗床旁邊的蓄水池。池裡的泉水滿滿當當，日頭照下來泛著碎光。育苗床就在池邊，往後澆水方便得很——這也是她選這個位置的原因之一。
“從今天起，這塊苗床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量就按我剛才的來，不能多也不能少。”她指了指王翠花，“翠花嫂子，澆水的活歸你。”
王翠花一愣，連忙應了。先前因謠言的事她還欠著張曉禾人情，這回分了個輕省又要緊的差事，臉上又是感激又是緊張。
“還有一件——”張曉禾從坡邊折了幾根細竹竿，插在苗床四角，扯了塊舊麻布搭在上面，離地面約莫兩尺高。“頭七天苗床不能暴曬，用這個遮著。等芽拱出來了，再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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