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後第九天，苗床上冒芽了。
王翠花一大早跑來報信的時候，嘴裡的饃還沒咽乾淨。她說得磕磕巴巴，手指比劃著，意思是麻布底下鑽出來好多小綠尖尖，一排一排的，跟繡花似的整齊。
張曉禾放下碗就往坡上走。
掀開麻布，苗床上果然拱出了密密匝匝的嫩芽。當歸的子葉——兩片淺綠的小圓葉，頂著一粒褐色的種殼，顫巍巍地立在土面上。她數了數，前三排的出芽率超過九成。
這個數字，在沒有溫室。沒有催芽劑的條件下，夠得上教科書級別。
老頭的種子，確實是好東西。
坡頂和坡腰的情況也不差。黃芪最先冒頭，已經長出了第一片真葉，葉尖嫩得能掐出水來。黃防風慢一拍，種芽剛剛開始冒頭。
十五畝荒坡，五天前還是光禿禿的翻新地，眼下鋪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綠。遠看不起眼，近看了不得。
劉滿倉蹲在坡腰的黃芪地裡，拔了根雜草，順手攥了把土。還是那個老習慣——攥完了顛，顛完了搓。搓完之後嘿嘿笑了一聲，衝坡下喊：“鐵柱，你上來瞅瞅這地，跟頭些日子不一樣了！”
趙鐵柱跑上去。他蹲在蓄水池邊，眼睛裡全是興奮的光：“出芽了-----出芽了。”
“活了！整個都活了！”
劉滿倉嗓門大，半個坡都聽得見。
張曉禾沒參與這種熱鬧。她站在坡頂大石頭上，往北面看了一會兒。
荒坡北邊是一道矮嶺，嶺上雜樹灌木，再往外就是通往青龍鎮的土路。她之前在矮嶺上三棵老槐樹之間安排了兩隻山雀，專門盯著這條路和荒坡周圍的動靜。
這兩天山雀回報的訊息都正常——白天有村民路過，夜裡沒人來。
但張曉禾不踏實。
藥種被她從山裡另闢蹊徑搞到手，牛車拉著底肥大搖大擺從鎮上走過，那是故意亮給對面看的。對面什麼反應？灰漆門一整天沒開。沈老頭的藥鋪歇業三天。穿青布裙的女人拎包袱往縣城方向走了。
這些加在一起，說明什麼？
說明對面縮了。
但縮不等於認。
王家在青龍鎮經營了幾十年，根基爛在土裡。查抄拔掉的是明面上的鋪子和人，地底下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柳大人的關防大印管不到。她從碼頭那次的佈告風波里看得明白——散佈謠言的姓吳貨郎跑了，可僱他的人沒跑。買斷藥種的人跑了，可指使他們的人不一定跑。
這幫人不會善罷甘休。
尤其是現在，十五畝藥田出了苗。
苗出了，就意味著張家的藥材生意要成了。藥材生意一旦成了，王家在青龍鎮藥行上的空白就被人填了。這口氣，王家殘餘咽不下去。
那他們會怎麼做？
張曉禾想了想，答案很簡單——毀苗。
謠言斷不了她的人心，藥種封不住她的路，剩下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把苗毀掉。十五畝地剛出芽的嫩苗，一把火燒個精光，或者一桶毒藥澆下去，半年的心血全白搭。
這種事，不是她多慮。王家當年在青龍鎮獨霸藥行生意的時候，擠兌過三家外來藥商。其中一家姓陳的，地裡的黃芪苗一夜之間枯死大半，後來查出是被人趁夜倒了石灰水。陳家告到縣衙，沒人理，最後捲鋪蓋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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