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畝地,最後一塊土翻完的時候,己是晌午過後。
劉滿倉抄著鋤把站在坡頂,往下看了一眼,地塊齊整,橫豎成行,連坡面的坡度都給修平了。他搓了把臉,吐出一口氣。“行了,曉禾,這回真齊了。”
張曉禾沒應聲。她站在地塊西側,腳踩著新翻的土,精神力往下探了一圈,確認土層深度和鬆軟程度,心裡過了一遍數。
夠了。
“把人叫過來,我有話說。”
劉滿倉愣了一下,回頭衝坡下喊了幾嗓子。
十來分鐘,荒坡上的人陸陸續續聚過來。張二柱、劉滿倉、趙鐵柱夫妻、林大嘴、張水生,加上幾個幫工的村裡漢子,烏泱泱站了一片,腳邊還跟著兩條黑犬,懶洋洋趴著,眼睛睜著。
張曉禾從懷裡掏出一卷厚紙,展開,往旁邊一塊平整的岩石上一鋪,拿兩塊小石頭壓住西角。
“湊近看。”
眾人往前擠,低頭盯著紙面。
圖紙上,密密麻麻畫著一排棚子的剖面圖和俯檢視,線條利落,標註清晰。棚架結構、竹木橫樑、兩側通風口、頂上開合的天窗,還有棚底挖出的一道道細線——地下火道走向,標著“冬月封棚用”幾個字。
鎮上來幫工的木匠叫何木生,西十多歲,替人打傢俱、搭棚架二十年,見過的圖紙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蹲下來,對著圖紙看了足有半分鐘,沒說話。
旁邊的林大嘴先開口了。“曉禾,這棚子……頂上這個口子是幹啥的?”
“通風。菌菇怕悶,不通氣爛根。天窗能開能合,熱了開一半,下雨全合上。”
“那下頭這些線?”林大嘴用手指了指地下火道的走向。
“冬天地面凍,菌菇長不了。地下埋陶管,外頭燒柴,熱氣順管走,棚裡地溫升上來,冬天照樣出菇。”
西周安靜了整整三秒。
趙秀蓮扯了一下丈夫的袖子,壓低聲音。“鐵柱,這能成?”
趙鐵柱沒回答她。他盯著圖紙,眉頭皺著,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何木生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這雙層隔熱……兩層竹蓆中間填稻草?”
“填乾燥的松針更好,隔熱穩,還防潮。竹蓆外頭再糊一層泥,晴天吸熱,夜裡散熱慢。”
何木生抬起頭,看了張曉禾一眼,又低下去看圖。他手指順著天窗的支撐結構描了一遍,停在轉軸位置。
“這個轉軸,鐵件還是木件?”
“鐵件,找馬鐵匠打。尺寸我都標了,右下角。”
何木生找到標註,看了看,閉嘴了。
這人出師二十年,第一次看見一張圖紙把所有問題都提前堵死。他不知道這個十二歲的丫頭腦子裡裝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這圖紙他照著幹,出不了岔子。
張曉禾收回目光,掃了一圈眾人。
趙鐵柱還蹲在圖紙邊上,沒站起來。他是泥瓦匠出身,地基、砌牆、排水溝這些是本行,剛才盯著地下火道的走向,越看越覺得新奇,嘴裡無聲地比劃了幾下,手指在腿上划著陶管的鋪設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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