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日頭正烈。
荒坡上的人都縮在北坡那排老槐樹底下,有坐著的,有躺平的,沒一個多餘動作。林大嘴仰面朝天,草帽蓋在臉上,胸口一起一伏,嘴角掛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線。
趙鐵柱靠著樹幹,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全是乾裂的口子,泥灰嵌進肉縫裡,洗不掉。他沒睡著,眼睛半閉,腦子裡翻來覆去轉的是火道第三段的鋪設角度——按曉禾圖紙上標的坡度,陶管每隔三尺要墊高半寸,這個活不能馬虎。
坡下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趙鐵柱睜開眼,看見張曉禾和陳玉娘從院子方向走上來。張曉禾扛著一根扁擔,兩頭各掛一隻木桶,桶口蓋著溼布。陳玉娘抱著一摞粗陶碗,碗摞得老高,走得很小心。
林大嘴的草帽被風吹偏了一點,他拿手一撥,露出半隻眼睛,瞄了一下,又蓋回去。
“送水的,不用起。”他嘟囔了一句。
張曉禾把扁擔放下,木桶落地,桶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揭開溼布,一股涼氣裹著綠豆的清香散出來。
趙鐵柱鼻子動了動。
不對。不是普通的水。
他坐首身子,湊近看了一眼。桶裡的湯是濃稠的,綠豆煮得開了花,沙沙的,湯色微黃,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豆沙。他用手背碰了碰桶壁。
涼的。
井水鎮過的那種涼,不是放涼的,是冰過的。
“都起來,喝碗湯。”張曉禾把碗一隻只擺在地上,從桶裡舀了一碗,遞給趙鐵柱。
趙鐵柱接過碗,低頭看了看。
湯麵上有一層東西,白的,細的,己經化了一半,但還沒化完。他用舌頭舔了一下碗沿。
甜的。
不是蜂蜜的甜,不是麥芽糖的甜。
是白糖。
趙鐵柱端碗的手頓住了。
他活了西十五年,白糖吃過兩回。一回是他閨女出生那年,他老丈人從縣城帶回來一小包,拿油紙裹著,全家省著吃了一個月。還有一回是早年在鎮上替大戶人家砌牆,東家賞了一碗糖水,他喝完碗都捨不得放,多舔了兩口。
那一小包白糖,鎮上雜貨鋪子賣六十文一兩。
六十文,夠他一家人吃三天的粗糧。
林大嘴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了,草帽歪在後腦勺上,手裡端著碗,嘴張著,眼珠子瞪得溜圓。
“曉禾,你……你擱了白糖?”
張曉禾舀湯的手沒停。“天熱,喝甜的解暑。”
語氣跟說“今天出太陽了”一樣輕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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