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水生接過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沒爹沒媽,里正養大的,從小吃百家飯長大,誰家給口熱的就算恩情。白糖這東西,他只在年節時候才能見到。
他喝了一口,舌頭卷著甜味在嘴裡轉了一圈,眼眶熱了,但沒掉。他把碗放在腿邊,用指甲在碗沿颳了一下殘留的豆沙,放進嘴裡。
何木匠是最後一個接碗的。他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擱在膝蓋上,看著碗裡剩的半碗湯,聲音很輕。
“張家丫頭,你這碗湯,我記著了。”
張曉禾把最後一碗遞給陳玉娘,自己舀了半碗,站著喝。
陳玉娘在旁邊看著這些漢子的反應,眼圈也跟著紅了,但她沒出聲,只是幫著添湯。
趙鐵柱一碗湯喝完,碗沿颳得乾乾淨淨。他抬起頭,發現自己手在抖。
不是累的。
他這輩子給人幹活,好東家管飯不克扣就算不錯了,差的連水都不給燒。白糖、冰水、綠豆熬成沙……這三樣加在一起,擱在鎮上,夠上一桌酒席的開頭菜。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他是見過世面,才知道這碗湯的分量。
趙鐵柱把碗輕輕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土,沒往張曉禾那邊看。他扯開嗓子,聲音比平時大了一倍,衝坡上喊了一嗓子。
“都給老子快著喝!申時一到,誰要是還磨洋工,回家抱孩子去!”
林大嘴從地上彈起來,抹了把臉,把碗往陳玉娘手裡一塞,抱起旁邊的竹竿就往坡上走
申時。
口哨響了。
趙鐵柱第一個上坡,一把抄起鋤頭,二話不說扎進火道溝槽。林大嘴扛著竹竿跟上來,後面跟著張水生、王二根,再後面是何木匠帶著一個幫工,抱著木料和鐵件。
沒人說話。工具聲壓著一切。
鋤頭落土的聲音,竹竿上架的聲音,錘子砸鐵件的聲音,一下接一下,節奏快得不正常。
趙鐵柱蹲在火道溝底,雙手搬著陶管往溝裡卡,後背的衫子溼了又幹、幹了又溼,他沒擦過一次。泥灰調好,上手就抹,一管接一管,縫隙壓實,手指按出來的灰線齊整得跟畫的一樣。
林大嘴在西側搬竹料,一趟西根,來回跑得飛快,氣都不喘,嘴裡哼著走調的小曲,哼到一半自己笑了,又接著哼。
何木匠站在棚架底下,木尺別在腰上,手裡拿著墨斗,拉線、彈線、鋸木,三個動作一氣呵成。他身邊的幫工遞料的速度跟不上他,急得滿頭汗,何木匠頭都沒回,只說了一個字:“快。”
張水生不知什麼時候把外衫脫了,光著膀子,一鋤頭下去半尺深,土塊翻出來,人己經挪到下一個位置。他不說話,只幹活,鋤頭落地的頻率穩得跟打更似的。
酉時過半。
張曉禾站在坡頂往下看。
大棚骨架的第一排己經立起來了。六根主樑豎在那裡,橫樑搭了西根,竹蓆鋪了一半。按原來的速度,這個進度至少還要兩天。
今天一個下午,幹完了。
趙鐵柱從溝槽裡爬上來,滿臉泥灰,只有兩隻眼珠子是亮的。他站在坡上,看著立起來的棚架骨架,抬起手背擦了擦臉,沒擦乾淨,泥灰糊了一層。
他轉過身,找到張曉禾的方向,咧了一下嘴。不算笑,但牙齒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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