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
月亮鑽進了雲層，荒坡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蟲鳴斷斷續續，夜風從東坡灌過來，帶著泥土和新翻草料的氣味。
官道盡頭，三條黑影從田埂後面冒出來。
打頭的是個獨眼漢子，左眼窩深陷，一道舊疤從眉骨斜劈到顴骨，皮肉翻卷著長在一起，像條蜈蚣趴在臉上。他叫周彪，江湖上叫獨眼彪，早年在碼頭上混過，手上見過血，後來犯了事跑到青山縣，靠替人收賬、打悶棍過活。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矮胖，外號“豬油臉”，腰上彆著一把柴刀。另一個瘦高個，沒外號，大夥喊他老三，背上綁著兩隻陶罐，罐口用油布封著，走路小心翼翼，生怕顛了。
罐裡是猛火油。
獨眼彪蹲在田埂上，獨眼掃了一圈荒坡。
沒燈。沒人聲。連條狗叫都聽不見。
“王家那位說這丫頭手底下養了十幾號長工，日夜輪值守著？”豬油臉湊過來，壓著聲音問。
獨眼彪嗤了一聲。“長工？種地的泥腿子罷了。”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銀錠，在指頭上翻了個個兒，又揣回去。二十兩。王家那邊出的價，燒了大棚和藥田，事成再給二十兩。
西十兩銀子，夠他在縣城買一進的院子。
“走。從北坡上，沿著溝槽摸過去，先把木料堆點了，火一起來整片坡都燒乾淨。”獨眼彪站起身，貓腰往前走。
三人離開官道，踩著田埂繞到北坡腳下。
豬油臉走在最後，忽然停了一步。“彪哥，我總覺著不對勁。”
“哪兒不對？”
“太安靜了。”豬油臉舔了舔嘴唇。“連蟲子都不叫了。”
獨眼彪沒回頭。“蟲子不叫是因為咱們踩了它窩。廢話少說，快走。”
三人摸上北坡。
坡上堆著大量竹料和木材，整整齊齊碼了三排，最外面蓋著草簾子防潮。火道溝槽挖了一半，陶管露在外面，泥灰還沒幹透。旁邊立著六根主樑，橫樑搭了西根，棚架的骨架在黑暗中撐著，輪廓模糊。
獨眼彪蹲在木料堆旁，伸手拍了拍最上面一根竹竿。乾的，一點就著。
他回頭衝老三招手。“罐子給我。”
老三把背上的陶罐解下來，雙手捧著遞過去。獨眼彪接過一隻，手指正要揭開油布——
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的。是他的身體自己停的。
因為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不是狗叫，不是狼嚎，是一種持續的、壓在喉嚨深處的震動，嗡嗡的，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
豬油臉的臉色變了。“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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