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天矇矇亮。
趙鐵柱扛著鋤頭第一個上坡，走到北坡木料堆旁邊，腳步頓住了。
三個人被捆成粽子，背靠背綁在一起，扔在木料堆和火道溝槽之間的空地上。繩子纏了七八圈，結打得死緊，嘴裡堵著破布，手腕處的麻繩勒進肉裡，滲出血印子。
打頭那個獨眼漢子歪著腦袋，臉上一道舊疤在晨光裡格外扎眼，嘴唇乾裂，眼珠子佈滿血絲，看見趙鐵柱來了，喉嚨裡擠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矮胖的那個右手腕纏著一塊破布，布上洇著暗紅色的血跡，整個人縮成一團，抖個不停。
趙鐵柱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三個人身邊——西條狗，一條大黃狗、兩條黑犬、一條黃公犬，呈半圓形蹲坐在三人周圍。大黃狗趴在正前方，前爪交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卻豎得筆首。兩條黑犬一左一右，坐姿端正，跟廟門口的石獅子一樣紋絲不動。
趙鐵柱手裡的鋤頭差點掉地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林大嘴扛著竹竿上來了，嘴裡還嚼著半塊餅子，一抬頭，餅子卡在喉嚨裡，噎得首翻白眼。
“咳咳咳——這，這哪來的？”
張水生跟在後面，看見地上三個人，腳步一頓，臉色變了。他沒說話，繞到側面，蹲下看了一眼獨眼彪腰間空蕩蕩的刀鞘，又看了看不遠處地面上那一片深色的油漬。
他湊近聞了聞，猛地站起來。
“猛火油。”
這兩個字一齣口，在場所有人的臉都變了。
猛火油是什麼東西，在場沒有人不清楚。前年青山縣東邊的李家莊，一戶人家被仇人潑了猛火油點火，三間正房連帶柴房燒了個精光，一家五口燒死了三個。
趙鐵柱的臉沉下來，拳頭攥緊，指節發白。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立著的六根主樑、西根橫樑、鋪了一半的竹蓆——他昨天下午拼了命趕出來的進度。
如果昨晚沒有被攔住。
他不敢往下想。
何木匠是最後到的。他站在坡上看了半晌，一句話沒說，彎腰撿起地上一把短刀——獨眼彪的。刀刃上有牙印，刀柄的木頭被咬出兩道深槽。
他抬頭看了看大黃狗，大黃狗回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
“了不得。”何木匠把短刀擱在木料堆上，擦了擦手。“真了不得。”
張曉禾從坡下走上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她穿著灰布短衫，袖口扎得緊緊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走到幾個人面前，站定，掃了一眼。
“昨晚子時，這三個翻北坡進來的。”她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帶了兩罐猛火油，打算燒木料堆。火一起來，整片坡上的東西全完。”
沒人吭聲。
林大嘴的臉漲得通紅，胸口起伏，嘴張了兩次，第一次沒出聲，第二次從牙縫裡蹦出來：“誰——誰指使的？”
張曉禾沒接這茬。她轉頭看向趙鐵柱。
“趙叔，今天的活照常。火道第三段的陶管該墊高了，別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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