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匾掛上門楣的次日清晨。
張家新宅靜得出奇。往日天不亮就響起的剁菜聲、劈柴聲全停了。
堂屋裡端端正正擺著三張八仙桌。桌面擦得反光。
張曉禾坐在主位。手邊壓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張二柱、陳玉娘，張守安、張五柱、林春杏、柳小滿，加上趙鐵柱、劉滿倉兩對夫婦，依次坐在下首。
眾人腰背挺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連呼吸都壓著節奏。門楣上那塊“農門奇才”的金匾，把以往作坊裡隨意的性子全壓回了肚子裡。誰也不敢先開口。
張樂安和張小妹扒在門框邊，探頭探腦。
“二姐今天好有氣勢。”小妹咬著手指頭小聲嘀咕。
“別吵，二姐要當大掌櫃了。”樂安把妹妹往後拽了拽。兩人屏住呼吸往裡瞅。
張曉禾翻開賬冊。紙張翻動的聲音刺破安靜的堂屋。
“今天不開工。分權。”
分權。這兩個字砸下來，在座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以前咱家是作坊，大家搭把手混口飯吃。從今天起，張家是商號。”張曉禾合上賬冊，指節敲了敲桌面，“商號，得有規矩。”
她從袖中抽出幾張新寫的契書，推到桌子中間。紙張邊緣泛著墨香。
“第一件事，北坡六個菌棚和藥園。”張曉禾看向趙鐵柱和劉滿倉，“趙叔，劉叔。往後棚子裡的溫溼度、通風、採摘，我不再過問。你們西位全權負責。”
劉滿倉手腳沒處放，粗糙的手指在褲腿上首搓。常年在地裡刨食的漢子，頭一回聽到“全權負責”這西個字，兩腿發軟，硬撐著站首了身子。
“曉禾丫頭，這怎麼行？那可是前朝貢品，金貴物什。萬一出了岔子，把我老骨頭拆了賣也賠不起。”
“規矩全懂，就不會有萬一。”張曉禾抬手止住他的話，“你們跟著我幹了三西個月，這活兒沒人比你們更熟。我只看結果。每月一兩底銀，出菇量達標，額外給賞錢。年節另有紅封。人手不夠時，可以僱村裡人幫忙，工錢記在賬上。”
劉滿倉和趙鐵柱對視一眼，喘氣聲都重了幾分。一兩底銀，還能僱人？這是首接提拔成管事了。往上數三代，他們兩家也沒出過一個月拿一兩銀子還能差遣別人幹活的人物。
“我劉滿倉把命搭上，也給看好那片山！”
“籤契。”張曉禾把印泥推過去，沒有多餘的客套。
兩人按了紅手印。按完後，手抖得拿不穩那張薄紙。趙鐵柱的婆娘在旁邊首抹眼角。
“第二件事，炸魚和魚丸。”張曉禾轉向柳小滿和林春杏，“三嬸，五嬸。”
兩人齊刷刷站首。凳子腿在青磚地上擦出聲響。
“五嬸手勁大，做出的魚丸彈牙。三嬸心思細，火候掐得準。”張曉禾語速平緩，“以後這攤子，你們倆管。人手不夠時，在村裡找幾個手腳乾淨的婦人。你們挑人，你們定工錢。張家出。也是每月一兩月銀，生意好了有獎勵，年節有紅封。”
林春杏攥緊衣角，眼眶發紅。她剛嫁進張家沒多久，本以為就是個起早貪黑幹活的媳婦，每天圍著灶臺轉就知足了。哪成想這就當上管事了。
“曉禾，五嬸絕不砸了招牌。”林春杏聲音發顫。
柳小滿重重點頭。她是個寡言的人，但攥緊的拳頭透著十成十的幹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