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秋風卷著枯葉,一下接一下刮蹭張家新宅的木門。門板外,一陣令人牙酸的皮肉摩擦聲斷斷續續傳進院裡。
張曉禾披上棉衣,趿拉著鞋抽掉門閂。門軸轉動半寸,一團黑影,順著門框爛泥般滑癱在青磚地上。
吱呀。正屋的門開了。
張二柱提著馬燈疾步衝出,昏黃的火光碟機散夜色,照亮地上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是張老根。
老頭身上只胡亂裹了件補丁摞補丁的破單衣。他那雙枯瘦如雞爪的手,死死摳著那根包漿的木柺杖。
“爹!大半夜你這是作啥!”張二柱把馬燈往地上一頓,上前一把抄起老頭胳膊。半拖半抱,將人弄進堂屋。
張老根根本顧不上喝一口熱湯,反手死死掐住張二柱的腕骨。幾根老骨頭硌得人皮肉生疼。
“二柱,救救小香。”老頭上下牙首打架,聲音乾癟,活脫脫漏風的破風箱。
張曉禾勾過一條長凳坐下,倒了杯滾水推到桌沿。“老宅又翻什麼浪了。”
張老根大口喘著粗氣,老眼渾濁,眼淚鼻涕全糊在胡茬上:“你大伯和你奶奶,把小香許出去了。收了人家二十兩銀子的定錢,後天就擺酒定親。”
“小香才十三!許給哪家了?”張二柱嗓門拔高,震得桌上的陶碗首響。
“鎮西頭,王麻子。”
堂屋裡沒了動靜。連門外的風聲都停了半拍。
王麻子,鎮上出了名的滾刀肉,西十好幾的爛人。早年跟著王記藥行放印子錢、替人收賬,手裡沾過人命。前頭娶過兩房媳婦,全被活活打死,捲了破草蓆扔在亂葬崗。十里八鄉,誰家正經閨女敢往那火坑裡送。
“大哥瘋了!賣親閨女!”張二柱額頭青筋暴起,拳頭捏得骨節咔咔作響。
張老根連聲咳嗽,咳得要嘔出心肝:“大柱說,平安明年要去府城考秀才,盤纏打點要大筆銀子。高鳳梅發了話,一個丫頭片子,能換二十兩銀子是她八輩子修來的造化。小香把自己鎖在柴房,絕食兩天了,吊著半口氣,說寧可死在張家。”
張二柱眼眶發紅,轉頭看向張曉禾。老宅那幫人的死活他早就不管了,但張小香是個沒存在感的透明人。以前二房在老宅挨餓受凍時,小香偷偷給樂安和小妹塞過窩頭。這份情,他張二柱得認。
“曉禾,小香是個苦命孩子,咱們不能不管。”張二柱聲音發乾,滿是哀求。
張曉禾手指輕叩桌面。噠,噠,噠。
王麻子。王記藥行殘黨。之前二房北坡那場風波,王家的人進去了,藥鋪被查封。王麻子這種無利不起早的惡棍,肯花二十兩買一個十三歲乾癟瘦弱的村姑?圖什麼?
“爹,這二十兩銀子,買的不是小香。”張曉禾停下手指,指腹摩挲著粗糙的桌面,“買的是咱們二房作坊的入場券。”
張二柱沒轉過彎:“關咱們作坊啥事?”
“王麻子和小香定了親,他就是張家的女婿。”張曉禾看著門外化不開的黑夜,語氣平平,“大伯和奶奶收了錢,私下許諾了他好處。到時候,王麻子打著張家親戚的旗號,三天兩頭帶地痞流氓來咱們作坊收紅利。咱們要是趕人,就是不顧親戚情分;要是動手,他就有藉口鬧事。訛錢、砸攤子,噁心人的手段多得是。”
大房這算盤打得,算盤珠子都崩到二房臉上了。賣女兒拿錢,還順道給二房招個活爹。一箭雙鵰。
張老根癱在椅子上,老淚縱橫:“那咋辦?小香就這麼白白死了?”
張曉禾站起身,走到門邊。
“這事我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