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內,寒風順著窗欞的縫隙往裡鑽,發出嗚咽的聲響。周正清把兩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疊得整整齊齊,小心翼翼地塞進打著補丁的包袱裡。鎮上那間破屋西面漏風,連張完整的窗戶紙都沒,這年關,怕是難熬。
他緊了緊身上單薄的破棉衣,長嘆一聲,拎起包袱往外走。
門簾剛一掀開,一股帶著炭火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將周身的寒氣逼退。張二柱端著個燒得通紅的泥盆跨進屋,炭火把他的臉膛映得紅撲撲的。
他把炭盆穩穩擱在屋中央,搓了搓滿是老繭的粗糙雙手,看著周正清手裡的包袱,滿臉不解。
周先生,您這大包小包的,是幹啥去?
‘’作坊停工,工人們都放假了,老朽自然該回鎮上去了。‘’周正清苦笑著拱手,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那哪成!‘’張二柱急了,大步上前,像座鐵塔似的擋在門口。
先生,您別嫌棄我們家是泥腿子。我這輩子沒念過書,吃盡了不識字、被人騙的虧。您肯耐心教我們,就是我張二柱的大恩人。這大冷的天,馬上就過年了,哪能讓恩人回那冰窟窿裡受凍去!
正說著,陳玉娘挑簾進來。她臂彎裡搭著一套嶄新的天青色細棉布長衫,針腳細密,面料柔軟。手裡還提著個三層食盒。
‘’當家的說得對。‘’陳玉娘將新衣放在燒得滾熱的炕頭上,開啟食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撒著蔥花的羊肉湯。
‘’ 先生,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鎮上那屋子太久沒住人,連點人氣都沒有。大冷天的,您一個人回去,冷鍋冷灶的,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那怎麼行?‘’
周正清連連擺手,身子首往後退,滿臉侷促。
‘’使不得,使不得啊。這不合規矩。哪有僱工留在主家過年的道理,傳出去,別人要說老朽不知分寸了。‘’
‘’這新衣裳是照著您的尺寸趕製的,您試試合不合身。家裡屋子多,炕早就燒得烙手了,您就踏踏實實在這住下,跟我們一家子過個熱乎年。‘’
陳玉娘動作麻利,根本不容他拒絕,首接把那碗滾燙的羊肉湯塞進周正清手裡。
周正清端著瓷碗。滾燙的溫度從掌心傳來,一路暖到了心底,他眼眶泛紅,聲音發啞。
‘’老朽……無功不受祿。‘’他堅持要放下碗,文人的最後一點清高讓他無法坦然接受這份厚待。
‘’張家沒那麼多死規矩。‘’
厚重的棉門簾被一把掀開。張曉禾邁步進屋,夾帶著外頭凜冽的風雪氣息。她手裡拿著一刀上好的澄心堂紙,兩方徽墨,眼神清明而銳利。
曉禾走到桌前,拉過椅子坐下。紙墨擱在桌上。
‘’規矩是人定的。在這青龍村,張家我說了算。‘’曉禾看著周正清,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鎮上那屋子,牆縫能塞進一個拳頭。您要是凍死在裡面,初六作坊開工,我上哪找個靠譜的先生去?您這是在耽誤張家賺錢。‘’
這話硬邦邦的,一針見血,卻讓周正清愣在原地,心中的彆扭瞬間被打散。
曉禾點了點桌上的紙墨。
‘’再說,在我張家吃白食是不可能的。這刀澄心堂紙和徽墨,是我專門從縣城買回來的。吃完這頓飯,全家的春聯、福字,還有作坊的門貼,全歸您寫。這活兒要是去外面請人代寫,得花大幾百文錢,您就當抵飯錢和住宿費了。‘’
周正清看著那上好的紙墨,手指發顫。對於一個讀書人來說,上好的紙墨比金銀更有誘惑力。
張二柱在一旁憨笑著抓了抓頭髮‘’對對,寫春聯。我那字寫得跟狗爬似的,貼出去準讓人笑掉大牙,還得先生您出馬才鎮得住場子。‘’
周正清把羊肉湯穩穩放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滿是補丁的衣襟,撣了撣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