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青龍山半山腰，張家新宅外的大院。
十口半人高的大鐵鍋一字排開。粗壯的松木柈子在鍋底燒得劈啪作響。
鍋裡翻滾著濃油赤醬的紅燒野豬肉。八角、桂皮、幹辣椒和老薑的辛辣，死死壓住野豬肉的土腥味，逼出霸道至極的油脂香。
香氣順著山風，首往青龍山下飄。
幹了一整天重體力的長工，全擠在院子外頭。一雙雙眼睛盯著那十口大鍋，喉結上下滾動，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院子正中央。
千斤重的野豬王己經被鄭鐵牛帶人肢解。剔透堅硬的松脂甲整整齊齊碼放在左邊，堆成小山。右邊是還沒下鍋的生肉，壘得比人還高。鮮血滲進泥土，空氣裡透著血腥氣。
在這些靠天吃飯的泥腿子眼裡，這等體型的野獸根本不是豬，是山神。
現在，山神被他們東家宰了，正在鍋裡燉著。
人群裡氣氛熱烈。偏偏這時候，幾聲嘀咕在角落裡響了起來。
“肉是香，可這活兒越來越邪門了。”一個老漢縮著脖子，壓低聲音，“我聽鐵牛他們說，東家今天帶人去了葫蘆谷。”
周圍幾個長工齊刷刷變了臉色。
“葫蘆谷？那可是死地！老一輩說裡面全是毒瘴和吃人的野獸，進去就出不來！”
“張家步子邁得太大了，三十個大棚，八十畝地，現在還要去開荒葫蘆谷，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啊。”
議論聲漸起。
一個乾瘦漢子擠到人群最前面。他叫王賴皮，是外村混進來的刺頭。
王賴皮跳上一塊青石，指著院子裡的肉山，拔高嗓門。
“都別高興得太早了！殺頭豬就給你們忽悠傻了？你們用腦子想想，張家買地、建棚、僱咱們一百多號人，天天管飽，他們家哪來這麼多現銀？”
長工們愣住。
王賴皮見狀越發得意，用力拍著大腿：“我看，這殺豬就是作秀！故意拿點肉堵咱們的嘴。等到了月底發工錢的時候，張家拿不出真金白銀，咱們就得白乾！”
他轉身指著後山方向，唾沫橫飛。
“還有那葫蘆谷！那是送命的地方！東家要把咱們往死地裡趕，去開什麼荒。大家夥兒聽我一句勸，這肉吃不得，這活兒更幹不得！趁早散夥，找他們要工錢去！”
人群騷動起來。幾個新來的長工面露猶豫，腳步往後退。
張三柱沉下臉，提著鑌鐵棍大步往前邁。
堂屋的門，嘎吱一聲開了。
張曉禾跨出門檻。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短打，頭髮隨意挽在腦後。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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