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字。
林遠把毛筆擱在硯臺上，墨汁順著筆毫往下滴，在硯臺邊緣積成一灘黑水。
吳興來，一個賣魚的商販。
二十畝水田賤賣給當鋪掌櫃周德茂，兩個月後人死了，連住的房子都被官府充公。絕戶。
青陽縣歷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絕戶的家產，名義上歸公，實則落進縣衙那幾位大人的私囊裡。
水田歸了周德茂，屋基歸了官府。吃幹抹淨。
範德年從前堂掀簾子進來，手裡端著個紫砂壺，嘬了一口茶。“抄多少了？”
“三十頁。”林遠把抄好的那沓紙推過去。
範德年翻了翻，挑不出毛病，字跡工整得像雕版印出來的。
他數了六十文錢，排在桌上。
林遠把銅錢掃進書包。“範掌櫃，城西第十一甲那片，以前有個叫吳興來的賣魚戶，你聽說過沒？”
範德年喝茶的動作停了。紫砂壺的壺嘴懸在半空。“你問他幹嘛？”
“黃冊上抄到這個人的名字，後面寫著登出。隨便問問。”
“少打聽死人的事。”範德年把紫砂壺重重磕在桌上，“那魚販子是個倒黴鬼。去年秋天在城外河溝裡淹死的。說是喝醉了酒失足，誰信？他平素滴酒不沾。”
淹死的。
林遠背著書包走出文華齋。
東街上人來人往，幾個挑夫扛著麻袋從他身邊擠過去，汗酸味直衝鼻子。
他沒走大路，繞進了順城巷。
永寧府的陳家滅門案，為什麼會把青陽縣攪得天翻地覆？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很久。
今天看到吳興來的卷宗，一條邏輯線在腦子裡連上了。
銷贓。
陳家作為永寧府的首富。
滅門之後，這些龐大的資產去了哪裡？官府查封只是一層皮。
真金白銀。地契房契，需要一個龐大的網路來洗白。
青陽縣就是這個洗錢池。
周德茂的當鋪是資金週轉的樞紐。
吳興來這種底層商販，極有可能是被用來代持田產的“白手套”。
用吳興來的名義把陳家的部分水田吃進，再以極低的價格轉給周德茂，最後把吳興來滅口，房子充公，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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