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李家做糧食生意。永寧六個縣的糧價，我從小背到大。靈渠邊上的田值多少錢一畝，我閉著眼睛都能報出來。你呢？你一個外地來的九歲孩子，憑什麼一開口就問靈渠通不通航？”
風把廊下的杏花瓣吹到林遠的衣領上。他彈掉花瓣。
“因為靈渠通航與否直接影響沿岸田價。通航的渠邊田地能走水運，運肥運糧的成本低，田價比不通航的高三成。這是常識。”
“九歲孩子的常識？”
“我在文華齋抄過很多雜書。什麼都看。”
李崇文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起身走了。
林遠坐在廊下，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李崇文的試探不是許景之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訊式試探。
他是平等地在打量——一個商人之子打量另一個“可能也是商人之子”的眼神。
李家做糧食。永寧的糧食跟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鹽商有錢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買田，糧食和鹽是永寧兩大命脈，掐著一條就綁著另一條。
李崇文關心的到底是田價，還是別的？
晚飯的時候，鄭虎端著碗坐到林遠旁邊。
“李崇文下午找你了？”
“嗯。問田的事。”
鄭虎嘬了一口稀粥。“他這個人，面上和氣，底下精得很。他爹是永寧最大的糧商，跟知府衙門走得近。他進府學不是為了讀書，是為了攢人脈。你小心點。”
“你知道得挺多。”
“平安縣窮。窮地方的人，眼睛全長在別人身上——不看別人的動向，下一頓飯就不知道去哪找。”鄭虎把碗底的粥渣刮乾淨，“我還知道一件事。”
“說。”
“府學裡有個叫錢方的，二十六歲，考了八年。他跟李崇文不對付。上個月院裡評月課等次，錢方排第三，李崇文排第四。李崇文第二天就請賀先生吃了頓飯。”
“然後呢？”
“然後這個月的月課，賀先生換了題型。從經義改成策論。錢方的策論比經義差一截。”
林遠抬頭看了鄭虎一眼。
十五歲的窮小子，觀察力比府學裡大部分人都細。窮人家的孩子，確實不一樣。
“鄭兄，你怎麼不跟別人說這些？”
鄭虎齜牙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別人又不請我吃花生。”
入夜。
林遠把賀教諭佈置的經義題做完，擱下筆。
鍾二孃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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