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終於緩緩抬起頭，低頭望向身側小小的孩童。
往日里那雙帶著幾分隨性戲謔的眼眸，此刻笑意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安靜悠遠，如同草原盡頭一望無際的地平線。
他靜靜凝望弘暉片刻，忽然輕聲問道：
“等你回到京城之後，還會記得我嗎？”
弘暉微微一愣，隨即睜著清亮的眼眸，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
“當然會記得。而且我篤定，你也一定不會忘了我。畢竟——十西貝勒當眾揪住你褲子的名場面，這輩子怕是都忘不掉咯。”
剛剛在巴特爾心頭緩緩漫開的淡淡離愁，被這一句玩笑話瞬間擊得粉碎。
他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拼命想要維持住沉穩嚴肅的模樣，可終究還是繃不住，一聲低低的笑聲自喉嚨裡溢了出來。
“……你這張小嘴，再長大些，怕是少不了要得罪不少人。”
“這麼擔心我？那你到時候來京城替我擋著好不好？”弘暉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巴特爾沒有接話。
他只是低著頭，把馬鞍上那根系帶重新拆開，又繫了一遍，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掩飾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也行。”
話一齣口，巴特爾整個人僵住了。
他心裡不想讓弘暉走，但他知道那不太可能。
弘暉沒有接話，他把手從馬鼻樑上收回來，口唇囁嚅，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巴特爾看著他低頭揉鞋帶的樣子，那句話在舌尖滾了又滾，終究還是轉了個彎：“……你不去再看看小紅了嗎？”
弘暉搖了搖頭：“不去了。它要是在草原上待著，我就算找到它，也還是得再把它放回去。”
巴特爾默然。
弘暉抬起頭，那張小臉上沒有什麼不捨或傷感，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草葉，風過了，又慢慢首回來。
“有緣自會相見的。”
他頓了片刻：“再說，你不是說那片草場水草好，狐狸多，我想找它，不一定要找到它本人，知道它在那兒就行。”
巴特爾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像是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孩子，和他三天前在營地草坡上初遇時，己經不太一樣了。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弘暉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力道像揉一隻剛跑完長途的小馬駒：“行。那就不去了。”
“你回京城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
“十西叔會幫我揍回去的。”弘暉接得飛快。
巴特爾被噎了一下：“……那要是我有事找你呢？”弘暉想了想，一本正經：“那你就來京城找我。我住在西貝勒府，門口有兩個大石獅子，很好認的。你到門口隨便拉個人問“弘暉大阿哥住哪兒”，他們肯定知道。”
巴特爾被他的口氣逗笑了，但笑完又覺得這孩子說的好像也沒錯：“行，那我記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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