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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瞥了一眼掌心那根斷裂的馬鞍繫帶,毛糙參差的斷口輕輕蹭著指尖,帶著細微的刺癢,恰好能稍稍撫平心底亂糟糟的離愁心緒。
巴特爾小心翼翼將這截繫帶揣進貼身衣襟藏好,指尖收緊韁繩,正準備策馬離去。一道沉穩平緩的聲音忽然從身後輕輕響起:
“送完了?”
巴特爾驟然勒馬駐足,黑馬應聲穩穩停在草地上。
他轉頭回望,只見科爾沁親王不知何時靜立在營帳旁的空地上。
親王手中端著一碗醇厚的馬奶酒,遲遲未曾飲下,只是穩穩握在掌心。
目光淡淡落於他身上,說不清是長者的溫柔關切,還是過來人沉靜的打量。
巴特爾沉默一瞬,利落翻身下馬,大步上前,低聲回道:“……送完了。”
科爾沁親王抬手,將盛滿奶白色酒液的木碗遞到他面前:“喝一口。”
巴特爾抬手接過,仰頭飲下一口。溫熱醇厚的馬奶酒順著喉嚨緩緩淌落,暖意熨帖五臟六腑,將心口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悵然,悄悄沖淡了大半。
他將空碗遞迴,嗓音帶著一絲未散的輕啞,主動開口:“弘暉小阿哥說,往後有空,讓我去京城找他。還說西貝勒府門口立著兩頭大石獅子,極好辨認,一問便知。”
科爾沁親王接過酒碗,並未飲用,只是端在手中,輕聲問道:“那你,打算去嗎?”
巴特爾沒有立刻作答。他垂著眸,靴尖輕輕蹭過腳下青青草葉,心緒紛亂,不知該如何措辭。
良久,他才悶悶開口,語氣帶著少年人純粹的執拗:“他說他會記得我,不會忘。”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微微自嘲,聲音壓得更低了:“可他只是個小孩子,孩童的記性最淺。再過些日子,說不定就徹底忘了我長什麼模樣。”
科爾沁親王靜靜看著他,一雙飽經草原風沙、閱盡世事的眼眸澄澈通透,帶著瞭然一切的平靜:
“他若是真忘了,你便去京城,親自提醒他一次。”
“他若是沒忘——那你,更該赴約。”
說罷,他轉身準備離去,走了兩步又微微駐足,背影挺拔,聲音隨風輕輕傳來:
“草原兒女最懂送別。可送別從不是永別,是彼此篤定,來日終會再見。”
巴特爾心頭微震,抬眸看向自己的阿瑪。
他這才留意到,親王手中的木碗絕非尋常器物。
碗沿鐫刻著一圈細密古樸的蒙古紋路,是當年老汗王賞賜給阿瑪的珍寶,平日裡妥善珍藏,從不輕易取出待客。
“阿瑪。”巴特爾輕聲開口,“您在這裡,站了多久了?”
“從你蹲在馬旁,反覆拆裝馬鞍繫帶的時候,便在了。”
科爾沁親王語氣平淡無波,字字清晰:“一根系帶,你拆了系、繫了拆,心神不寧,足足耗了一炷香的功夫。”
巴特爾握著碗的指尖微微收緊,垂眸緘默,無從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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