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低頭瞪向弟弟。
弘昐正仰著小臉,一臉“我在幫哥哥作證快誇我”的求表揚表情,渾然不覺自己正把親哥往火坑裡死命推。
弘暉在心裡默默給弘昐記了一筆——回頭就讓陳師傅扣掉這熊孩子的三塊桂花糕,以儆效尤!
胤禛的目光在兩個兒子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弘暉那張精彩紛呈的臉上,眼神明晃晃地寫著:你還有什麼好編的?
躲不過了。
弘暉一咬牙,決定坦白從寬。他垂下腦袋,聲音瞬間軟了下來,像只做錯事的小奶狗:“阿瑪,是暉兒沒忍住。暉兒知道不該下馬車,可是他們跪在那裡,有老有小,還有人抱著孩子……暉兒就是覺得,不能讓他們那麼跪著。暉兒說了讓他們起來,他們才起的。暉兒沒說自己是菩薩,暉兒說那些甘薯玉米是阿瑪和皇瑪法推行的,是農官師傅們教的……”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小腦袋也低了下去,像一隻做錯事、正在認錯的小奶狗,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知道錯了你別罰太重”的求生欲。
這沉默久到弘暉以為暴風雨前的寧靜,正準備挨訓,卻聽見頭頂傳來一聲輕嘆。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說功勞是阿瑪和皇瑪法的,是農官師傅們的——”胤禛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弘暉愣了一下,抬起頭:“是暉兒自己想的。暉兒覺得,功勞不能一個人領,大家都有份,他們辛苦種的,應該被記住。而且暉兒確實沒做什麼,就是跟阿瑪提了幾句,是阿瑪和皇瑪法下的旨意,是農官師傅們教的,是莊戶們種的,暉兒就是動動嘴皮子,什麼力氣都沒出。”
胤禛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心底某處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這孩子,才多大點年紀,竟然己經懂得“功高不居”的道理。
若是換作旁人,受了萬民跪拜,怕是早就飄飄然了,可弘暉不僅沒居功,反而把功勞推得乾乾淨淨。
“你做得不錯。”胤禛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讚許,“知道把功勞分出去,知道體恤百姓,這很好。”
弘暉眼睛一亮,剛想露出個笑臉,就聽見胤禛話鋒一轉:“但是——”
弘暉的笑臉瞬間僵住。
就知道!阿瑪夸人從來都是帶“但是”的!
“但是,”胤禛放下茶盞,語氣重新變得嚴肅,“你今日最大的錯處,不是下馬車,也不是跟百姓說話,而是你太莽撞,太不知道保護自己。”
弘暉低下頭,小聲嘟囔:“暉兒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胤禛的聲音依舊不鹹不淡,“你上次說知道錯了,是什麼時候?”
弘暉努力回憶了一下,發現上一次說知道錯了是三天前,上上次是在草原上光腳跑出去那次,再上上上次是在莊子上追著羊跑被逮回來那次,再上上上上次是趴在阿瑪賬冊上流口水那次……好像次數有點多,他有點數不過來了。
“……大前天。”他小聲說。
話音剛落,弘暉便緊緊抿住了唇瓣,像是要把剩下的話全憋回肚子裡。
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皮,視線不敢與阿瑪對視,只敢悄悄往上瞟,去偷瞄胤禛的神色。
兩隻小手垂在身前,兩根食指侷促地對著點點,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個人透著一股“我知道錯了但我不敢大聲說”的可憐勁兒。
胤禛看著兒子這副心虛又討好的小模樣,原本板著的面孔險些繃不住。
他輕咳一聲,壓下嘴角的弧度,語氣依舊不鹹不淡:“大前天?那就是說,你平均每三天犯一次錯,然後說一次知道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