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暮色己經壓得很低了。
他沿著宮道快步往毓慶宮方向走，靴底踏在青磚地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敲一串密不透風的鼓點。
宮道兩側的宮燈己經次第亮起，一盞一盞橘黃色的光暈在暮靄裡連成一條蜿蜒的線，像一條伏在地上的火蛇，順著宮牆的走勢向前延伸。
他走得急，腦子裡卻在飛速轉著方才那些事。
皇上那句“讓保成早些來”落在他耳朵裡，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往他心口摞了塊石頭。
他太清楚皇上的脾性了——越是在這種看似隨意的家宴上，越容易說出那些不隨意的話。
今兒晚上那頓飯，怕不止是吃飯那麼簡單。
他趕到毓慶宮門口的時候，守門的侍衛正要落鎖，見他來了連忙躬身讓開。
梁九功沒顧上寒暄，徑首往裡走，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在正殿門口站定，抬手叩了叩門。
“誰？”裡面傳來胤礽的聲音，有些悶，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奴才梁九功，奉皇上口諭來見殿下。”
殿門被從裡面拉開，胤礽站在門內，一身石青色常服還沒來得及換，手裡捏著一卷書，像是方才正在看。
見是梁九功，他微微一愣：“梁公公？皇阿瑪有事？”
梁九功躬身行了個禮，將康熙的口諭一字不差地傳了：“皇上有旨，請殿下即刻前往乾清宮用晚膳。”
胤礽捏著書卷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他眉頭微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知道了。孤換件衣裳就去。”
梁九功連忙低頭退到一邊，等著胤礽換好衣裳出來。
他心裡算著時辰，從毓慶宮到乾清宮這段路，走得快的話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不算遠，可也不算近，足夠讓太子在路上的時候把心裡的念頭轉過幾輪了。
果不其然。
胤礽從殿內出來的時候，己經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間繫了一條墨色玉帶，整個人看上去比方才那身石青色更鬆弛了幾分。
他面上依舊帶著那副溫潤的笑意，可梁九功在宮裡看了幾十年的眉眼官司，一眼就瞧出那笑意底下壓著的沉鬱。
“梁公公，”胤礽邊走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經意的探詢，“皇阿瑪今兒怎麼忽然想起叫孤去用晚膳了？平日裡不都是各在各處用麼？”
梁九功低著頭跟在太子身側，半步的距離，既不會太近顯得僭越，也不會太遠聽不清話。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答得謹慎：“回殿下，今兒大阿哥進宮來陪皇上說話，說了大半日，後來在暖閣裡睡著了。皇上瞧著高興，便想著讓殿下一道來用膳，也算是……一家人聚聚。”
他說到“一家人”三個字時，刻意放輕了聲音，像是在提醒什麼。
胤礽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梁九功注意到他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像在消化什麼。
“……弘暉在乾清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