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睡著了。皇上讓奴才別吵醒他，說等他醒了再一道用晚膳。”
胤礽沒有再問。
他加快了腳步，長靴踏在宮道上發出沉穩而急促的聲響，衣襬被晚風帶起，在身後翻卷出一道石青色的弧線。
梁九功跟在他身後，看著太子那副雖然極力掩飾、卻依然透出幾分急切的模樣，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又悄悄鬆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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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乾清宮西暖閣裡的燭火被一一點亮。
梁九功親自盯著小太監們佈菜，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從御膳房現做的松鼠鱖魚、清炒蝦仁、蟹粉豆腐，到一碟子特意給弘暉備的桂花糯米藕，還有幾樣時令鮮蔬，碼得整整齊齊。
弘暉被抱到桌邊坐好的時候，整個人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勁兒。
小臉睡得紅撲撲的，一邊腮幫子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像一隻被強行從窩裡掏出來的小貓崽，整個人軟趴趴地靠在椅背上，腦袋一點一點的。
康熙坐在主位，看著他這副沒睡醒的模樣，嘴角動了一下，也沒有叫醒他，就讓他這麼再迷糊一會。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弘暉的頭頂，落向門口。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暮色裹著一道修長的身影一起湧了進來。
胤礽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玉帶，整個人看起來清瘦了些許，下巴的線條比前幾個月分明瞭幾分。
他面上帶著慣常的溫潤笑意，可那笑意不達眼底，像是有什麼心事，面上有開心，實則內心沉鬱。
他邁步進殿，在？康熙面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康熙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讓他起來，反正他會自己起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看著清瘦了。”
胤礽聞言，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才發現自己瘦了似的：“……兒臣這幾日胃口不太好，倒也不覺得餓。”
康熙沒有接話，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弘暉坐在桌邊，腦袋一點一點的，那碟桂花糯米藕的熱氣正往他臉上撲，甜絲絲的香氣勾得他鼻子微微翕動了兩下。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看見桌對面多了一個人，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認出了來人的輪廓，連眼睛都沒全睜開，就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二伯……”
聲音又軟又糯，像剛化開的糖漿，黏糊糊的，帶著濃重的睡意，卻格外清晰地落在胤礽耳朵裡。
胤礽愣了一下。
他方才進殿時心情沉鬱，滿腦子都是近來針對弘暉的那些暗潮洶湧，連嘴角的笑容都是硬撐出來的。
可弘暉那句含含糊糊的“二伯”，像一根軟軟的羽毛，在他心口輕輕拂了一下。
“……醒了？”他問，聲音比方才柔和了幾分。
弘暉用力眨了眨眼睛，使勁讓自己清醒過來，然後看清了對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