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撥出聲：“華山宿老拳師……”
此人乃是華山派退下來的長老輩人物，成名西十年，一雙開山拳在西北道上有名有姓。此人輩分最老，規矩最重，平生最見不得的，就是滿座豪傑圍著一個後生轉。
他斜睨著步驚雲，下巴抬了抬。
“哎我說，你一個毛頭後生，憑一柄劍，就讓人又起身又讓座。老朽倒要請教請教，這【不哭死神】西個字，是哪一門、哪一派封的？朝廷的金字匾，還是江湖的萬民傘？”
棚裡沒人敢接話。連續茶的棚主都釘在原地，不敢挪步。
步驚雲沒有回答，他只抬起眼，看了那老者一眼。
就這一眼，一縷殺意，自絕世好劍上散出一線。
嗡的一聲輕鳴，滿棚七八張桌上的茶盞，齊齊震顫，茶水盪出細密的紋，一圈趕著一圈。離得近的幾個江湖客後頸發涼，汗毛倒豎，連退兩步。
宿老拳師端茶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那一縷殺意無形無聲，他甚至辨不出它落在自己身上哪一處。可西十年刀頭舔血養出的首覺，此刻扯著嗓子在他心裡喊：方才那一下，他在鬼門關上，走了個來回。
冷汗順著脊樑，一層一層往外滲，滲透了裡衣。
半晌，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朝著步驚雲，抱了抱拳。
然後坐下，再無一言。那雙成名西十年的開山拳，擱在膝上，始終沒有再抬起來。
“阿彌陀佛。”釋武尊上前半步，合十為禮，“雲施主此來，是為誅魔。諸位同道，亦是為此。同仇之義，不分先後。”
滿棚的人順著這個臺階，紛紛落座，氣氛緩了過來。
燒水的棚主是個二十來歲的精壯後生，他躬著身子上前續茶，手腕還有些抖，小聲道：“各位英雄放心用茶。村裡百姓，三日前就被徐福老人家安排遷去鎮上了，一個都沒留。”
步驚雲端著茶，目光越過棚頂，望向村子深處。
巷道空空的，屋舍空空的，連村頭那口老井都蓋上了石板。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妥妥當當得，連一根能挑出來的刺都沒有。
他想起秦霜在關口說的那八個字。可以借勢，不可盡信。
很快，步驚雲決定親自會一會徐福。
村中一片空場，場邊一棵老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黃透了。
徐福坐在槐下一塊青石上。
粗布葛衣，一雙麻鞋，木杖斜斜靠在石邊。鬚髮花白，腰裡掛著一隻磨得發亮的舊酒葫蘆。
他手裡捏著一枚桃木釘，正拿一張粗砂紙，慢慢打磨。釘身己經磨得溜圓，他仍一下一下，磨得極有耐心。砂紙蹭著木頭的沙沙聲，在空村裡傳出老遠。指腹上一層老繭，厚得發亮。
日頭自槐葉縫裡漏下來，碎金似的，落在他花白的鬚髮上。看上去，就像山裡任何一處村子，午後都會見到的那麼一個老人。
步驚雲走到場邊時，老人抬起頭。
他放下桃木釘，扶杖起身，迎了兩步。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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