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常世。
東海之上，天低雲闊。
海風鹹腥，卷著碎浪一層層拍上船舷，濺起的水沫子撲在臉上，帶著日頭曬過的暖。
幾隻白鷗追著船尾，叫聲被風撕得七零八落。水色早不是近岸的碧綠，而是變得深沉，一眼望不到底，黑沉沉的，像一塊打磨了萬年的玄玉。
白日里，有飛魚躍出水面，銀閃閃掠過船側，更遠處，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又緩緩落回海里。老船工眯著眼看了半晌，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牙：那是鯨。
徐福立在船頭，袖袍鼓盪，掌中託著一面黃銅八卦盤。
這卦盤不知用了多少年，邊緣被磨得發亮，盤心那道舊裂紋裡，嵌著洗不淨的暗色。
辰時，他令船左滿舵。
午時，又令回正。
日頭偏西，他盯著盤面上亂跳的磁針看了半晌，忽然喝令轉帆東南。纜繩吱呀繃緊，帆影掃過甲板，滿船人都跟著晃了一晃。
“怪了。”
他指腹摩挲著卦盤邊緣那道舊裂紋，屈起手指，在盤沿上敲了三下，又是一頓，眉頭緊皺。
“卦向又偏了半寸。這次的魔頭……比老夫想的，還要厲害。”
後半句低得幾乎聽不見，散進風裡。
聶風自艙中走出，立到他身側，低聲問：“前輩，還有幾日抵達？”
徐福閉目，掐指一算，緩緩道：“快了。東南，霧深之處。”
聶風望著他指間那面舊卦盤，沒有再問。這位前輩一路上變的向，和泥菩薩的路數完全不一樣。可說來也怪，每一次變向之後，船都恰好避開了逆風。
這幾日夜裡，徐福也不回艙。有人半夜起來小解，看見他抱著卦盤坐在船頭，就著星子看盤，嘴裡唸唸有詞，一坐就是半宿。
有時，徐福負手立在風裡，望著前方茫茫的水天線，那雙老眼深處的憂色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戲臺搭了這麼多年，該開鑼了。
下一刻，他眉頭鎖得更緊，又化作那個仍是憂心如焚的徐前輩。
午後，海風歇了。甲板上的眾人各有各的事做。
懷空盤膝坐在艙門口，天罪匣橫在膝上，鐵鏈纏了三匝。隔一會兒，他便伸手按一按匣蓋，像在安撫匣中沉睡的兇獸。
皇影獨佔船樓陰影，驚寂刀橫在膝頭，指腹貼著刀鞘，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
劍晨一個人立在船舷邊，英雄劍在側。他拿一方軟布慢慢擦著，眼睛望著海。
懷空湊過去問他看什麼，他笑了笑：“替我師父看看這海。”
懷空似懂非懂，“哦”了一聲。
破軍縮在船尾背陰處擦貪狼劍，眼睛卻時不時在徐福和步驚雲身上掃過，掃一下，又縮回去，像一條在陰影裡吐信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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