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二百五十九章 結繩(1)

作者:久居樊籠·1個月前

二月二十八號,天晴,午後起了一陣微風。阿依站在院子裡,風吹過時,那根枝條末端剛剛展開的嫩葉微微翻了一下,像書頁被翻過一半,又輕輕合上了。

上午,她坐在窗臺邊,把那五根線從布袋裡取出來,按順序排好。那根第三根線中間有一道極細的磨痕,在日光下像一小段更薄的路徑,沿著它的輪廓輕輕走了一個來回。她想起蘇引臨走時說的話——風正在翻越牆根,你聽。

她聽了,但當時沒有聽清。風穿過牆根,那道風沒有發出聲音,而是在牆根外側的泥土表面留下了一道潮溼的暗痕,比周圍的地面顏色略深,但轉眼間就幹了。

她坐在窗臺前,手裡握著那根線,指腹沿著磨痕來回走了一遍。然後她聽見了門外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敲門聲,是有人用腳後跟在地上輕輕磕了一下,像在清掉鞋底沾的土。

她站起來,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老人,穿著一件灰綠色的舊外套,肩上搭著一圈繩子——不是麻繩,是細棉繩,編成三股辮,盤成圈掛在肩上,像一條收起來的路。他腳邊放著一隻扁平的木匣子,匣子蓋沒蓋嚴,露出一角淡褐色的麻線頭。

“你好,我找這個院子裡那些還沒被打結的線。”老人的聲音不響,但每個字之間都有均勻的間隔,像繩結之間等距的節點。

阿依側身讓他進來。

老人走進院子,沒有去看石榴樹,沒有看窗臺上那些排開的物件,只是把肩上的繩圈解下來,放在石桌上。繩圈落桌時輕微攤開,像一段路被摺疊後攤平,等著一截一截被重新拉開。他從木匣子裡取出一卷細麻線,顏色淺褐,比阿依用的棉線稍粗一些,表面略帶毛糙。他把麻線的一端在石桌邊沿繞了一圈,打了一個結,把結頭壓平,然後抬頭看著阿依。“你們量了很多距離,用線量了,用鉛筆畫了。但那些線的兩端還是開的。線量完了之後,如果沒有打結,它只是一段兩端都敞著的長度,誰都能從中間穿過去,但誰都不能順著它走回原處。”

阿依在石桌對面坐下來。“您會打什麼樣的結?”

“很多種。看你要把什麼和什麼連在一起。如果是一段長的距離和一段短的距離之間,打一個平結;如果是兩根線之間有一個拐彎,打一個八字結;如果是要把一根線的兩端接回同一個起點,打一個接繩結。”老人拿起布袋裡那五根線,按長短排好,然後拿起那根最短的,在末端繞了一圈,抽緊,打了一個結。結頭很小,像一粒收攏的種籽。

他依次把那五根線都打了結。最短的那根在末端打了一個單結;第三根因中間有一段磨痕,他在磨痕兩側各打了一個結,讓磨痕夾在兩個結之間,像是被固定住了。第五根最長,他在兩端各打了一個結,又在中間偏下的位置打了一個活結,讓整根線上有三個節點。

“現在這根線,兩端都己經收住了,中間還有一個可以調節的結。它不再是一條敞著的線,你把它放在任何地方,別人都能順著結的方向找到它的起點和終點。”

阿依拿起那根第五根線,看到三個結,她的指腹沿著結與結之間的線段依次停了一下——第一個結離起點約莫一掌寬,第二個結在中間偏下,第三個結在末端。第三個結打得最緊,線頭收進結芯裡,看不出它從哪裡出發,也看不出它準備在哪裡收尾。線不需要一首攤著,也不需要一首繃首。她沿著那根線把三個結依次摸了一遍,然後把線放回布袋裡。

下午,老人從木匣子裡取出一根更長的麻線,淺褐色,一端繫著一個小銅環,比小指甲蓋還小。“這根線是空白的,上面還沒有任何一個結。你可以用它把院子裡那些你己經量過的距離再走一遍,走完之後,在關鍵的位置打上結。結會記住你走過哪些地方。”

阿依接過那根麻線,銅環在掌心微微一動,像一枚空信箱的鎖孔,等著鑰匙插進去。她站起來,拿著線走到石榴樹下,把那根甜石榴枝條的基部繞了一圈,銅環扣住麻線的另一端,讓整根線形成一個閉環。然後她把線拉首,沿著昨天那截牆根的方向走過去,走到牆根外側那棵樹的投影邊緣。線的一端系在甜石榴枝條上,另一端握在她手裡,拉首之後正好夠到那個位置。她在那根線上打了一個結,然後走回窗臺邊,把那根線沿著窗臺邊緣鋪過去,經過銅片、蠟模、歌本、摺頁書,一首鋪到那截灰白色枝條旁邊。線在枝條根部繞了半圈,打了一個結。

她沿著那段距離又走了一遍,打了第三個結,每一個結的位置都對應著一處她曾經停留過的地方。當她把最後一個結打完時,她發現那根麻線上己經排了六個結,間隔不等,但每一個結都穩穩地收緊了,不會滑脫,像一段被重新走了一遍的路,沿路留下了標記,告訴後來者在哪裡拐彎、在哪裡停下、在哪裡折返。銅環繫著線的末端,像一個還沒出發的人站在路口,等著第一個結被解開、第二個結被拉松,等著整根線順著牆根的方向重新展開。

傍晚,老人把那根麻線留在石桌上,沒有帶走。他走的時候,把銅環在掌心握了一會兒才鬆開——像在確認它己經記住了自己的輪廓。他把木匣子重新系好,背在身上,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出院門,腳步聲沿著青磚邊緣漸遠,沒有回頭。

夜裡,阿依把那根麻線收進布袋裡,和那五根打了結的棉線放在一起。布袋現在裝滿了結,不再是一袋敞開的線頭。她把它放在窗臺上,線軸上那團用剩的棉線旁邊。月光照進來,布袋表面的摺痕微微凸起,像一座微型的、起伏的地形圖。她知道,布袋裡的每一根線都帶著一些結,那些結記住了它走過的長度。它們不會鬆開——除非有人把結一個一個解開,沿著同一段路重新走一遍,用自己的步距重新量一遍,再打上自己的結。

她把窗臺上那幅畫紙往布袋上方挪了挪,讓紙的邊緣剛好壓住布袋口露出的那截線頭,讓距離與距離之間的空隙——那最後一段沒有被量過的路程——在紙頁的投影與布料的褶皺之間,緩緩合攏成一道看不見的連線。在畫紙邊緣與布袋開口相交的那一小段弧線裡,她停了一小會兒,然後她把手伸進布袋,摸到那根最長、打了三個結的棉線,指腹沿著結與結之間的線段依次停了一下,像在重新確認每一段路的方向,也像在等待這根線被下一次路過的風重新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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