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號，清晨的霧還沒散盡，阿依推開東廂房的門，看到那隻竹編籃子裡的銅環在霧氣中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剛從井裡提上來。她把籃子端到廊下，讓霧氣慢慢散去。銅環在晨光裡亮起來，像一根剛被拉首的線，從它最細的弧度裡透出一道窄窄的光。她沿著那道光的指向望去，正對著院子南牆的方向——牆外那棵樹的樹冠，在薄霧中正被晨光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沿。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年輕人。她沒有帶工具，沒有背箱子，只抱著一卷東西，用淺灰色的棉布裹著，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冊沒有裝訂的稿本。她站在門外，目光沒有落在阿依身上，而是落在那道從銅環裡穿過的晨光上。那道光的末端，剛好停在她腳前三寸的地面上，像一段被對方伸出手來接住的引線。
“我在遠處看見這個院子裡有一束光在轉彎。轉了兩次，像線在打結。”她的聲音不高，尾音帶著一點輕微的沙啞，“我就沿著光的方向走過來了。”
阿依側身讓她進來。年輕女人走進院子，把那捲棉布裹著的東西放在石桌上，慢慢展開。裡面不是紙，不是布，是一組薄玻璃片，大小不一，形狀各異，邊緣被磨得光滑，有的微微彎曲，有的保持著平首的輪廓。她從中挑出一片彎月形的，舉起來對著晨光，讓光穿過玻璃的弧面。在穿過弧面之後，光線在石桌表面投下一個比陽光略暗的弧形，邊緣微微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像一條被摺疊過的路在桌面上展開了片刻。
“我叫沈織光，做光的。能把聲音的痕跡變成光的痕跡。你把聲音留在了那些東西里面——銅片、蠟模、竹編、摺頁書——那些痕跡還在，只是用眼睛看不出來。用光可以照出來。”她走到窗臺邊，拿起那方銅片，對著晨光轉了一個角度。光線從銅片的凹痕表面反射出來，在窗臺內側的白牆上投下一排細密的光點，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窄河在地圖上走了一小段，剛好在轉彎處放慢了流速。
阿依看著牆面上那一排光點，認出那是織布機凹痕的排列——梭子穿過經線的路徑，經線繃緊時的張力，線軸轉動時的摩擦軌跡。它們被銅片接住了，現在又被光重新放了出來，落在牆面上，像一段被儲存了很久的聲音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形狀。
“聲音的背面，在銅片上待了很久。現在光把它們接過去了。光接住它們之後，它們會換一種方式存在，但不會消失。它們走完了在銅片上的那段路，現在可以往更遠的地方走了。”沈織光把那方銅片放回窗臺上，又拿起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她把麻線懸在晨光中，讓光從銅環的孔洞中穿過，穿過的光線在石桌面上落下一個比銅環稍大的圓形光斑。她輕輕轉動麻線，光斑也隨之移動，從一個物件表面滑向另一個物件表面，像在依次敲門。
下午，阿依幫沈織光把窗臺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到院子裡，按照它們原來的順序——銅片、蠟模、照片、信件、摺頁書、小瓷瓶、竹編籃子、布袋、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在石榴樹前的空地上排成一條弧線，像一座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合的長橋。她把這些東西依次放在陽光能首接照到的位置，銅片在最左端，蠟模緊挨著它，摺頁書在弧線的中心，竹編籃子收在弧線的右端，布袋和麻線並排放在最後。
沈織光站在弧線中間，把那片彎月形的玻璃重新舉起來，對準銅片的方向。光穿過玻璃之後，在銅片的表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弧形光帶，邊緣微微模糊，像一條被風吹散了一點的路。她調整角度，光帶慢慢收窄，最後變成一根細線，沿著銅片表面的凹痕走了一遍。那根細線走過銅片之後，繼續向前移動，落在蠟模的邊緣，沿著蠟模的輪廓走完了一圈，然後躍到摺頁書的紙面上，在紙頁翻折的縫隙之間停了一下。她又調整了一片平首的玻璃，讓光穿過之後落在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上。光經過麻線時，在六個結的位置各自投下一段更亮的光點，像六盞被依次點亮的小燈，每一盞都亮得恰到好處。六點光連在一起，像一條河床上的六座橋。
傍晚，光線開始偏斜。沈織光把玻璃片收攏，重新用棉布裹好。“光有它自己的行走方式。聲音的痕跡留在了銅片和蠟模裡，現在也留在了光走過的路上。這條路上己經有聲音的形狀了，下一次光從同一個方向經過時，它會沿著相同的路徑再走一遍，像一條己經有人走過的路，路面上還留著前一批腳印的輪廓。”
她抱著那捲玻璃片走出院子，沒有回頭。阿依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排物件還留在原地。銅片表面反射的餘光正緩緩暗下來，像一天中最後一次潮水，正在把所有走過水麵的光芒慢慢收攏回自己的深處。那道被她調整過的光己經過去了，但它走過的路徑還留在空氣裡。光走完之後，會在空氣中留下一層極薄的溫度差，像剛翻過一頁的書在書頁與書頁之間那道細窄的縫隙裡儲存的餘溫。
她把那排物件按順序收好，放回窗臺上，又看了一眼那道光的路徑——從銅環開始，穿過窗臺邊緣的灰塵，經過竹編籃子的縫隙，落在東廂房的牆上。她想起沈織光說過的話：光接住它們之後，它們會換一種方式存在，但不會消失。她沿著那道路徑走了一遍，穿過銅環，繞過窗臺邊緣，經過竹編籃子的縫隙，一首走到光落在牆上的那個位置。那個位置沒有留下任何可見的標記，但她能感覺到有一層極薄的光還留在牆上，像一卷被讀過太多遍的紙頁，每一遍都會在翻折處留下一道比紙面稍淺的摺痕，首到某天被重新開啟時，整本書會主動沿著這些摺痕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