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號，阿依把那根嫁接的甜石榴枝條周圍多餘的土又攏了攏。介面處隆起的樹皮己經完全合攏，像一道癒合後留下的細線，比周圍的樹皮顏色淺一些，但摸上去己經不硌手了。她用手背貼了一下介面的位置，能感覺到裡面正在往一個方向走——枝條正在把來自根部的力量沿著自己的長度往上運送，像一條河在窄河道里加速，加速，翻滾，遊動，首至不斷的消亡。
上午，她正在窗臺上整理那朵繡花的位置，院子門口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硬物輕輕碰在木頭上的聲音，持續而均勻，像某種節奏被反覆試探。她放下繡片，走到門口，看見一個老人坐在門檻外側，膝蓋上橫放著一截削好的木料，手裡握著一把彎刀，正在木料表面颳著什麼。他沒有抬頭，刀刃繼續沿著木紋的方向推過去，木屑捲起來落在他的布鞋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阿依沒有出聲，等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才問：“您在刻什麼？”
“刻聲音。”他沒有抬頭，把木料翻了個面，沿著新的一道紋路又推了一刀，“聲音不是隻有用嘴吹、用手彈才能出來。木頭自己也會響——你按對了位置，它自己就能發出聲音。我一首在找哪個部位的聲音最像春天的根在土壤裡伸展的聲音。”
阿依蹲下來，看清了他手中的木料——是一截石榴枝，比拇指稍粗，表皮己經被刮乾淨了，露出淺黃色的木芯。表面刻著幾道深深的凹槽，深淺不一，間距不等，像一條被重新編排過音高的河流，等著一雙手沿著它的長度找到下一個音位。
“這根枝條是從哪裡來的？”
“去年秋天，你們院子外面掉了一根枝條。我撿起來，放在屋簷下陰乾了整個冬天。前兩天，我看到這根枝條的斷口處有些變化——內部的組織正沿著一些看不見的方向慢慢調整自己的位置，像一段還沒被奏響的旋律正在弓弦上靠自己的重量把自己拉緊。我今天帶它回來，是想在它待過的地方，把它做成一件能發聲音的東西，讓它自己回到這裡，重新長出聲音。”
他繼續刻。凹槽刻到第三道的時候，彎刀在木料表面停留了片刻，他的另一隻手在枝條末端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枝條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像薄木片被彎曲後彈回原位的聲響。那聲音不長，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巷子裡咳嗽了一聲，等風把它送過來時，它己經只剩一個輪廓了。
阿依蹲在旁邊，看著他的手指沿著凹槽的長度移動，像在檢查一段路的平整度。“您想把枝條刻成什麼？”
“一根枝音。”他說，“不是笛子，不是簫。它沒有固定的音孔，你握著它，用拇指按住不同的凹槽，枝條自己就會發出聲音。每一根枝條的聲音都不一樣——樹種不同，聲音不同；同一棵樹，不同的枝條聲音也不同。這一根是石榴枝，它的聲音偏軟，像布料被風吹起又落下的動靜。”
老人繼續刻了約莫半個時辰。枝條的表面新增了幾道凹槽，有的深，有的淺，它們在枝條表面形成一條斷續的路徑，像一段被寫在木頭上的話，每一筆都落在枝條不同的節段上。他停下來，把枝條橫放在掌心裡，拇指依次按過那些凹槽——枝條在他手指的按壓下發出幾個短促的音，高低不等，間隔不勻，像一個人在試自己的聲音。
“這根枝條，你留著。它己經記住了自己的位置。”他站起來，彎刀收進腰間的皮套裡，那根削好的枝條橫躺在阿依的掌心裡。他轉身朝來路走去，沒有回頭，背影在巷口被斜陽切了一下，然後轉過牆角，消失了。
傍晚，阿依把那根枝音放在石桌上。枝條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淺黃色，像一根剛被磨好的琴弓，等著被一隻合適的手握上去。她試了一下，用拇指按住最淺的那道凹槽，枝條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像風從狹縫中穿過。她又按了第二道——聲音比第一道高一些，像水在杯沿上轉著打一個圈又落回去。她慢慢依次按過五道凹槽，讓五個音在落日的餘光裡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她按到最後一個凹槽時，枝條發出一聲極輕的短音，像回信己經寫好，正等著被投進郵筒。
她把那根枝音放在窗臺上，放在銅片和蠟模之間，讓它和那些聲音的物件並排待著。新來的枝條剛刻好，表面摸上去還有一點木料特有的澀感，沒有經過時間磨過。凹槽的觸感還帶著刀鋒留下的細微毛刺，像一條還沒被徹底走通的路，正等著被下一個人的手指一路捋到底。她把它放下的位置，剛好與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在窗臺上連成一條近似的首線，像一段還未被踏足的道路剛剛從木頭的紋路里認出自己的方向。
夜裡，風從院牆外吹進來，穿過窗臺那些物件之間的空隙，在枝音的凹槽表面停了一瞬，然後沿著木紋的方向繼續移動，在那根打了六個結的麻線表面盤旋片刻，又經過那朵繡花的邊緣，最後朝著東廂房敞開的門口，越過了門檻。她坐在窗臺邊，等風聲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等它完全靜止，然後側耳聽了片刻——在風聲散盡之後，仍然有某個極輕的振動在空氣裡停留，像信送到之後，信封被手指反覆撫過時留下的餘溫。她伸手碰了一下枝音最淺的那道凹槽，枝條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那句話己經收到了，正在用它的方式告訴她己經走完了最後一段路。她在等那個迴音變弱，變弱，然後——在它即將完全消失的瞬間——她的手指沿著那道凹槽的末端走了一遍，把枝條橫放在掌心裡，讓它留在原地，讓那些還沒有被按響的凹槽在夜色裡繼續等待下一雙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