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林糯收到一個來自西川綿竹的包裹。
寄件人叫陳小川，是綿竹年畫傳人陳興貴的孫子。包裹裡是一疊年畫，畫的是門神、灶王爺、福祿壽三星，顏色鮮豔，線條粗獷。最上面一張，只畫了一半——秦瓊的臉己經畫好了，威風凜凜，但旁邊的尉遲恭還只是個輪廓，墨線勾到一半就斷了。
包裹裡還有一封信，是陳小川寫的。
“林老師：
這是我爺爺畫的最後一張年畫。他畫到一半，手就抬不起來了。腦溢血，送醫院，再也沒回來。
我爺爺畫了一輩子年畫，從十幾歲畫到八十歲。他說，綿竹年畫是咱們西川一絕，不能斷。但他走了以後，村子裡會畫年畫的就剩兩個人了，都七十多歲了。我小時候學過一點，後來出去打工，就沒再碰過。
上個月我回家，在爺爺的床底下翻出這塊版子。是他生前刻的最後一塊版，還沒有印過。我想把它印出來，但我的手藝不行，印了幾次都花了。
林老師，你們能不能幫幫我？我不想讓爺爺的版子就這麼空著。
陳小川”
林糯把那疊年畫一張一張攤開，最後一張半成品的年畫放在最上面。秦瓊的眼睛己經畫完了，炯炯有神，盯著前方，好像在等什麼人。
阿依湊過來看，小聲說：“林老師，他還沒畫完。”
“嗯。”
“他是不是想畫完，但來不及了？”
林糯沒有回答。她把那張年畫小心地收好，放在那個裝滿信件的盒子裡。
阿依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說：“林老師，我們能不能幫他印？那個版子，他爺爺刻的。”
林糯想了想。“咱們不會。”
“但有人會啊。西川那邊不是還有兩個老藝人嗎？讓他們教。”
林糯看著阿依認真的臉，忽然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主意了？”
阿依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跟你學的。”
當天下午，林糯聯絡了西川綿竹的那兩位老藝人。接電話的是個老婆婆，聲音很沙啞，帶著濃重的西川口音。
“陳興貴的版子？他走之前是刻了一塊，我們都曉得。他說要刻一對最好的門神，留給後人。刻好了，還沒來得及印……”
老婆婆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們要是想印，就來嘛。我教。我雖然眼睛不好了，但手還穩當。”
林糯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石榴樹。樹光禿禿的，枝條上落了一層薄雪。
“阿依，咱們去一趟西川。”
臘月十二，林糯和阿依到了綿竹。
陳小川在火車站接她們。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瘦瘦的，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不像年畫傳人，倒像個教書先生。他開著一輛舊麵包車，車裡放著幾塊年畫版子，用舊報紙裹著。
“林老師，阿依老師，辛苦你們跑一趟。”他的聲音有些緊張，“我實在沒辦法了。那塊版子放在家裡，我每天晚上看見，心裡就難受。”
車開了兩個小時，到了陳興貴的老家。是個不大的村子，房子沿山而建，一條小溪從村中流過。冬天水淺，能看見溪底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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