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號，夜。
林糯被一陣細微的聲響吵醒。不是雷聲，不是雨聲，是說話聲，很輕很輕的，從窗外飄進來。她睜開眼，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銀色的線。她躺了一會兒，那聲音又響了，這次清晰了一些，是阿依的聲音。
林糯起身披上衣服，推開門。院子裡很靜，石榴樹的枝條在月光下安靜地伸展著，那些開著的花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阿依坐在石榴樹下，背靠著樹幹，懷裡抱著小本子，正在小聲說著什麼。
“阿依？”林糯走過去。
阿依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亮的，沒有睡意。“林老師，你怎麼醒了？”
“聽見你說話。跟誰說話呢？”
阿依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本子。“跟它說。”她把本子翻開，裡面夾著那片紅紙蝴蝶——林水生老人住院時她剪的那隻，後來她又剪了一隻，留著沒寄。
“它又不會說話。”林糯在她旁邊坐下。
“它會聽。”阿依把蝴蝶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紅紙上，翅膀微微發亮，“我睡不著。想我阿婆了。”
林糯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她旁邊，和她一起靠著樹幹。樹皮很粗糙，隔著棉襖也能感覺到那些深深淺淺的紋路。
“我阿婆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晚上。”阿依的聲音很輕，“月亮很亮，風很輕。我坐在她床邊，她拉著我的手，說了好多話。說她年輕時候的事，說我阿公的事，說寨子裡的事。說累了，就閉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接著說。她好像怕說不完。”
林糯伸出手，握住阿依的手。她的手是涼的。
“後來她說累了，不說了。就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說，阿依，你長得真像我年輕的時候。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阿依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紅紙蝴蝶。“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阿婆，我會好好學繡花的。我會把你的手藝傳下去的。她就己經走了。”
林糯沒有說話。她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那些走了的人，什麼都知道。
“林老師，你說，我阿婆現在在哪兒？”
林糯想了想。“在土裡。在根裡。在那些花裡。”
阿依抬起頭，看著頭頂的石榴花。月光下，那些火紅的花瓣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她在這兒嗎？”
“在。”
阿依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垂在最低的那根枝條。那是小白，花瓣邊緣有白邊的那朵。“阿婆，你看見了嗎？這是小白。第一年開花。”
風吹過，小白輕輕晃了一下，像在點頭。
“她聽見了。”阿依說。
“嗯。”
兩個人在樹下坐了很久。月亮慢慢移過中天，從東邊移到了西邊。石榴樹的影子從西邊移到了東邊，從她們身上移過，又移開。阿依把紅紙蝴蝶夾回本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林老師，回去睡吧。”
“你睡得著了？”
阿依點點頭。“我阿婆聽見了。她知道了。我睡得著了。”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回屋，各自躺下。林糯閉上眼睛，卻睡不著。她聽著隔壁房間阿依翻身的動靜，聽著窗外風吹過石榴樹的沙沙聲，聽著遠處若有若無的火車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大地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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