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西號，立春。
林糯是被鳥叫聲吵醒的。不是麻雀，是另一種鳥，叫聲清脆，像珠子落在瓷盤上，一聲一聲，不急不慢。她睜開眼，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但能看見石榴樹的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晃動。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披上衣服推開門，冷氣撲面而來，但不像冬天那樣刺骨，帶著一絲潮潤的、泥土翻開的腥氣。阿依己經蹲在石榴樹邊了，她每天都這樣，比誰都早。
“林老師！你看！”阿依指著樹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林糯走過去，順著她的手指看。樹根旁邊，那堆落葉圍成的圈裡，冒出了幾棵嫩綠的小苗。很小，比指甲蓋還小，兩片圓圓的葉子對生著，上面還掛著露水。
“這是……石榴苗？”
“嗯！”阿依的眼睛亮得驚人，“去年我種的種子！長出來了！”
林糯蹲下來，湊近看。那些小苗嫩得透明，葉脈細細的，像用最細的筆尖畫上去的。一共有五棵，擠在一起，從落葉縫裡探出頭來。
“五棵。”阿依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五棵！”
“你種了幾顆種子？”
“十幾顆呢。”阿依有點不好意思，“我以為不會全活的。”
林糯笑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五棵夠了。明年就會變成五棵樹。”
阿依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小木牌——己經刻滿了名字的那塊。她翻到背面，用指甲在上面劃了一道淺淺的痕。“五棵。”她小聲說，像在記一筆很重要的賬。
上午，陽光照進院子，那些小苗的影子落在落葉上，細細的，短短的，像五根繡花針。阿依怕鳥來啄，找了幾根竹籤插在周圍，又用紅繩圍了一圈。
“這是它們的院子。”她很認真地說。
陳默從屋裡出來，看見那圈紅繩，愣了一下。“阿依，你這是在搞什麼？”
“保護小苗。不能讓鳥吃了。”
陳默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掏出相機拍了一張。“我發給艾山看看，讓他們那邊也種幾棵。”
阿依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石榴籽——是去年秋天留下的，一首揣在身上。“給他寄幾顆過去。新疆也能種。”
“新疆冷，能活嗎？”
“試試嘛。不試怎麼知道。”阿依把籽塞進陳默手裡，很鄭重。
下午，林糯收到一條訊息。是建水的楊樹發來的。
“林老師，我今天跟李師傅學了第一課。他讓我練揉泥，揉了一下午，胳膊都抬不起來了。但李師傅說，泥揉好了，才能開始做壺。我明天繼續練。”
配圖是一張照片。一雙沾滿泥的手，掌心粗糙，指節粗大，捧著一團褐紅色的泥巴。泥巴被揉得很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
林糯把照片拿給阿依看。阿依看了很久。
“他的手，像我阿婆的手。”
“哪裡像？”
“都是幹活的手。”阿依把手機還給她，“他一定能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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