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號，立春第三天。
林糯是被阿依的尖叫聲吵醒的。“林老師！長了！長了！”
她睜開眼，窗外天剛亮，灰濛濛的晨光裡，阿依趴在窗臺上，臉幾乎貼著花盆。林糯披上衣服走過去，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
土面上裂開一道細細的縫，縫裡探出一丁點嫩綠。很小，比米粒還小，蜷縮著，像剛出生的嬰兒握緊的拳頭。阿依不敢碰，只是盯著看，眼睛亮得嚇人。
“昨晚還沒有的。”她小聲說，像怕把那點綠嚇回去。
林糯也盯著看。那點綠在晨光裡微微發亮，葉子上還沾著露水，顫巍巍的，像在試探這個世界。
“它出來了。”林糯說。
阿依點點頭，眼眶紅了，但嘴角翹得老高。“我阿婆說得對，種子發芽的時候有聲音。我昨晚聽見了。”
“什麼聲音？”
“像有人在笑。很小很小的，笑了一下，就沒了。”
林糯看著她，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奶奶說，種子破土的時候，地底下是熱鬧的。那些沉睡了一冬的根鬚都在翻身，互相碰觸，說著悄悄話。只是人聽不見。
但現在，阿依聽見了。
上午，陽光照進窗臺，那點嫩綠舒展開來，變成兩片小小的葉子，圓圓的，像兩顆心並排站在一起。阿依給它澆了一點點水，水滴落在葉子上，滾成一顆圓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它叫什麼名字？”阿依忽然問。
“種子還有名字？”
“當然有。我阿婆種的每一棵樹都有名字。這棵是奶奶種的，那棵是我種的。”她指了指窗臺上的小花盆，“這棵，叫小五。”
“為什麼叫小五？”
“因為外面有五棵。它是第六棵，但它是屋裡第一棵，所以叫小五。”
林糯笑了。“小五，挺好。”
阿依滿意地點點頭，又盯著看了一會兒，才去洗漱。
下午，建水的楊樹發來一段影片。他坐在李福生家的院子裡，面前是一團揉好的泥巴，泥巴在轉盤上慢慢轉著，他的手扶著泥巴，拇指從中間往下壓，泥巴慢慢變成一個碗的形狀。然後碗口歪了，塌下來，成了一團廢泥。
“林老師，又塌了。”楊樹的聲音有些沮喪，“李師傅說我的手太緊了，要松一點。但我一鬆就更歪了。”
畫面外傳來李福生的聲音：“再來。泥又不花錢。”
楊樹把廢泥揉成一團，重新放在轉盤上。這次他的手慢了一些，拇指壓下去的時候，另一隻手輕輕扶著泥壁。碗慢慢升起來，這次沒有歪，首首地站在轉盤上，壁厚均勻，口沿平整。
李福生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個還行。晾乾了修坯。”
楊樹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是亮的，像他手裡那隻碗。
林糯把影片放給阿依看。阿依看完，說：“他的手不緊了。”
“你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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