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號,驚蟄。
林糯是被雷聲吵醒的。第一聲春雷,悶悶的,從遠處滾過來,像有人在雲層上面推磨。她睜開眼,窗外灰濛濛的,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石榴樹的枝條上,沙沙響。
阿依己經站在窗前了,披著棉襖,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林老師,打雷了。我阿婆說,驚蟄打雷,一年的莊稼都好。”
林糯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溼潤的風湧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香。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條被雨水洗過之後,黑亮黑亮的,那些鼓鼓的芽苞像吸飽了水,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樹醒了。”阿依說。
“嗯。”
阿依伸出手,接了幾滴雨水,轉身跑到窗臺邊,滴在小五的盆裡。小五己經長出了第五片葉子,最高的那片葉子舒展開來,葉尖掛著一顆水珠,晶瑩剔透的。
“你也醒了。”阿依對小五說。
上午,雨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院子裡,到處都亮閃閃的。阿依在石榴樹邊蹲著,看那幾棵小苗。它們也長高了,最高的那棵己經快趕上阿依的膝蓋了,葉子綠得發亮,莖稈粗壯,不像剛發芽時那樣弱不禁風。
“林老師,你看,這棵是不是要開花了?”
林糯湊過去看。小苗的頂端,葉腋間冒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苞,比米粒還小,綠綠的,緊緊地裹著。
“還早呢。得再長一陣。”
阿依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去洗漱。
上午十點,林糯收到一條訊息。是福建那個小學老師發來的。
“林老師,林水生老人今天住院了。老毛病,肺不好。他讓我跟你們說一聲,別擔心,他過幾天就出院。他還說,那個上海來的年輕人還在村子裡學木偶戲,他讓他徒弟先教著。”
林糯握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她給老師回了訊息:“請轉告林爺爺,讓他好好養病。木偶戲的事,不用擔心。”
老師回覆:“他說他不擔心了。他說,有人學了,就斷不了了。”
下午,林糯把這條訊息告訴了阿依。阿依正在給窗臺上的小五澆水,聽完之後,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澆。
“林爺爺會沒事的。”
“你怎麼知道?”
阿依指了指小五。“它都長這麼大了,春天來了,什麼都會好起來的。”
林糯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知道阿依不是真的知道,但她願意相信。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坐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面前是那棵小苗,己經長出了六片葉子,莖稈有手指那麼粗了。他手裡拿著庫布孜,正在拉那首《春水生》。琴聲蒼涼,但曲子是輕快的,像冰面裂開,像水流淌。
“林老師,我給樹拉了曲子。爺爺說過,春天要給樹聽曲子,聽了曲子,樹才長得快。”
林糯聽完,把影片存進那個叫“春天”的資料夾裡。資料夾裡己經有太多東西了——小五的照片,楊樹的壺,林水生的木偶,艾山的苗,還有那塊刻著“猜猜我是誰”的小木牌。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林水生老人住院的事說了,把艾山給樹拉曲子的事也說了。彈幕裡有人說,祝林爺爺早日康復。有人說,艾山真是個有心人。有人說,那首《春水生》真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