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三號,院子裡來了一個陌生的老人。
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外套,揹著一箇舊帆布包,頭髮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齊。他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
阿依最先看見他,跑過去開門。“您找誰?”
老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說:“這裡是林糯老師的家嗎?”
“是。您稍等,我去叫她。”
林糯從屋裡出來,看見那個老人,愣了一下。不認識。但那雙眼睛很熟悉,亮亮的,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我是林糯。您是?”
老人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布包,雙手捧著遞過來。“我叫陳懷遠,從江西來的。這個東西,我想請你們看看。”
林糯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硯臺,巴掌大,青灰色的石頭上刻著幾朵梅花。硯臺很舊了,邊緣有些磕碰,但石質細膩,摸上去像嬰兒的皮膚。翻過來看背面,刻著兩個字:“陳記。”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是個石匠,一輩子刻硯臺。這是他刻的最後一塊,刻完就病了,再也沒起來。”
林糯把硯臺捧在手裡,仔細看那些梅花。花瓣層層疊疊,花蕊絲絲分明,每一朵都不一樣。有的全開,有的半開,有的還是花苞。最大的那朵開在硯臺的右上角,花瓣舒展著,像在風裡輕輕搖晃。
“刻得真好。”林糯說。
老人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我父親刻了一輩子硯臺,在村子裡是有名的。他的手藝,是跟我太爺爺學的。傳了好幾代,傳到他這兒,傳不下去了。我不肯學,我弟弟也不肯學。我們都覺得,刻硯臺能有什麼出息。”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硯臺。“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就把這塊硯臺留給我。我收了幾十年,不敢看。一看就想哭。”
林糯看著他,沒有說話。
“上個月,我在你們的平臺上看到了林德福的故事。”老人的聲音忽然輕了,“那個修鐵路的人,把一本醫書藏在食譜裡帶回來。我父親,也把硯臺藏在箱子裡留給我。他是不是也怕忘了?”
林糯想了想。“也許吧。怕手藝斷了,就沒人記得了。”
老人點點頭,把硯臺重新包好,放在林糯手裡。“我想把它送給你們。你們留著,或者放在平臺上,讓更多人看見。江西有個石匠,刻了一輩子硯臺,他的手藝,還有人記得。”
林糯握著那個布包,看著老人紅紅的眼眶。“您不想留著?”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留了幾十年,不敢看。放在你們這兒,它能被人看見。我父親知道了,會高興的。”
阿依站在旁邊,一首沒說話。她看著那塊硯臺,看著那些梅花,忽然說:“爺爺,您會刻硯臺嗎?”
老人愣了一下。“小時候學過一點。早忘了。”
“那您還記得怎麼握刻刀嗎?”
老人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很老的手,佈滿皺紋,指節粗大,但很穩。他慢慢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一個握刀的姿勢。
“記得。”他說,“手還記得。”
阿依從屋裡拿出一塊石頭——是她在院子裡撿的,青灰色的,扁扁的,像一塊小硯臺。她把石頭放在老人手裡。
“那您再刻一次。刻一朵花。隨便什麼花。”
老人看著手裡的石頭,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把刻刀,很小,很舊,刀柄磨得發亮。他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把石頭放在膝蓋上,開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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