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石榴花又開了幾朵。阿依數了數,加上昨天的,一共七十一朵。小白旁邊的小五白也開了,花瓣邊緣的白邊淡得像沒有,但阿依說能看見。
“能看見。要用心看。”她蹲在樹下,仰著頭,眼睛眯成一條縫,“有一圈銀色的,很細很細,像奶奶的白頭髮。”
周遠蹲在她旁邊,也仰著頭看。“我也看見了。”
“真的?”
“嗯。很細,但能看見。一根一根的。”
阿依笑了。“那你眼睛真好。我都要眯著眼睛才能看見。”
周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能是你告訴我在哪兒,我才看見的。”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那份訂單的故事講了,把楊樹的那堆陶泥放出來,把艾山那棵快開的花苞也放出來。彈幕裡有人說,一百把壺,十個月,楊樹辛苦了。有人說,那個老人等了好久。有人說,艾山的花明天一定開。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別的,是一塊小石頭,上面刻著一朵石榴花,花瓣五片,圓圓的,花蕊一根一根。石頭的背面刻著兩個字:“楊記。”
“這是楊樹刻的。”阿依把石頭舉到鏡頭前,“他寄過來的,今天剛到。他說,這是第一把壺上要配的石頭。他先刻一塊給我們看看。”
彈幕又炸了。有人說楊樹的手藝真好,有人說這塊石頭要和壺一起送,有人說一百塊石頭,一百把壺,一百家人。
首播結束後,林糯站在窗前,看著窗臺上的小五壺。月光下,壺嘴裡又溼了,水漬比昨天大了一圈。旁邊那塊新來的石頭,上面刻著石榴花,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花瓣圓圓的,很認真。
阿依趴在她旁邊。“林老師,楊樹刻了一百塊石頭,會不會手疼?”
“會吧。刻多了,手會起繭。”
阿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也起了繭,是握刻刀握出來的。“我的也起了。周遠的也起了。”
“疼嗎?”
“不疼。繭子厚了,就不疼了。”
林糯握住她的手,摸了摸那些繭子。“你也是手藝人。”
阿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是嗎?”
“你是。你每天刻,每天寫,每天等花開。你就是。”
阿依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刻刀。刀柄上那兩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光。“陳記。我會好好用的。”
遠處,有火車的聲音,轟隆隆的,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往很遠的地方去。那些還在路上的人,也許正帶著一顆種子,帶著一把刻刀,帶著一個木偶,帶著一塊石頭,帶著一顆想留下點什麼的心,一步一步,往這裡走。
風吹過,窗臺上的小書童輕輕晃了一下。木鳥的翅膀也跟著動,像要飛起來。小五壺穩穩地站著,新來的石頭上的石榴花在月光下靜靜開放。紙石榴花紅得像一團火,阿依的日記本放在旁邊,周遠的新本子也放在旁邊,兩個本子挨在一起,像兩個老朋友。
林糯輕聲說:“晚安,一百把壺。”
風吹過,窗臺上的小石頭輕輕顫了一下,像在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