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八號,杜明遠來了。
林糯是在傍晚看見他的。他站在院子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舊風衣,頭髮白了大半,比幾年前在東京見面時老了十歲。手裡拎著一隻黑色皮箱,皮箱的邊角己經磨損了,銅釦也鏽了。
阿依去開的門,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找誰?”
“請問,林糯老師在嗎?”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明顯的日本口音,但中文說得還算流利。
林糯從屋裡出來,看見他,腳步停了。
杜明遠。那個在東京拍賣會上見過的男人,那個青鳥會的修復師,那個舉報過她的人。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下去,眼窩也深了,但那雙眼睛還亮著,只是亮得有些不一樣了——以前是銳利的,現在是一種疲憊的、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一樣的亮。
“林老師。”他微微鞠躬,“冒昧來訪,請見諒。”
林糯站在廊下,看著他。“你來做什麼?”
杜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皮箱放在地上,開啟。裡面不是行李,是一疊整整齊齊的檔案,用牛皮紙信封封著,每一個信封上都寫著編號。
“這些是青鳥會當年的交易記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在日本的工作室要關了,整理東西時發現的。裡面有你們平臺上一部分藏品的來源資訊。我想,也許你們用得上。”
林糯走過去,蹲下來,拿起最上面的一個信封。拆開,裡面是一沓發黃的紙,上面寫著日期、品名、來源、去向。字跡工整,是日文,但備註欄裡寫著中文——有些是地名,有些是人名,有些是寺院的名字。
“這些是……”
“是那些年從我手裡經過的東西。”杜明遠的聲音很輕,“有真的,有假的,有半真半假的。我都記下來了。哪些還了,哪些沒還,哪些在誰手裡,能查到的都在這裡了。”
林糯一頁一頁地翻。敦煌的絹畫、洛陽的唐三彩、西安的碑拓、蘇州的繡品……每一件都有編號,每一件都有故事。翻到最後一頁,她停住了。那是一件唐代的銅鏡,背面刻著“永為供養,子孫永寶”。來源欄裡寫著:杜文瀾舊藏,1985年經手,去向不明。
“這件是你父親的?”林糯抬起頭。
杜明遠點點頭。“他留給我的。我沒留住。賣掉了。”他的眼眶紅了,“後來想找,找不到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阿依站在石榴樹邊,看著那些檔案,沒有說話。周遠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手裡還握著刻刀。
林糯站起來,把檔案放回皮箱裡。“這些,你願意留在我們這裡?”
杜明遠點點頭。“我就是來送這個的。送完就走。”
“你去哪兒?”
“回日本。工作室關了,還有些事要處理。處理完了……”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林糯看著他,忽然說:“你吃了嗎?”
杜明遠愣了一下。
“沒吃就吃了再走。阿依今天做了炸醬麵,多得很。”
阿依也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跑進廚房,端出一大碗麵來。面是手擀的,粗粗的,上面澆著肉醬,撒了蔥花,熱氣騰騰的。
杜明遠看著那碗麵,眼眶更紅了。他接過碗,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開始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吃一頓很重要的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