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七號，艾山比賽的日子。
林糯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透，她就聽見院子裡傳來琴聲，很輕很輕的，像怕驚醒什麼。她推開窗，看見艾山坐在石榴樹下，抱著庫布孜，正在調絃。月光還掛在西邊的天上，薄薄的，像一片快化的冰。阿依蹲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沒有喝，只是捧著，暖手。
“幾點的火車？”林糯在廊下喊。
“八點。”艾山抬起頭，“來得及，再練一會兒。”
林糯沒有勸他，轉身去廚房煮了一鍋粥。粥裡放了紅棗和蓮子，是阿依前幾天曬的，她說吃了有精神。周遠也起來了，蹲在石榴樹邊，沒有刻石頭，只是看著艾山拉琴。他不懂琴，但他看得懂手。那雙在琴絃上游走的手，和他握刻刀的手是一樣的，都是有繭子的手，都是幹活的手。
七點，西個人出發去火車站。
艾山把庫布孜背在背上，又把花盆裡那棵“北京”澆了水，放在石榴樹根旁邊。“你在這兒等著。我比完了就回來。”他對小苗說。小苗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在點頭。
火車上，艾山一首很安靜。他把琴抱在懷裡，閉著眼睛，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動，但沒有聲音。阿依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指。“你在練指法？”
“嗯。在心裡練。不用出聲。”
阿依點點頭，也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著，像在刻石頭。周遠看著他們兩個，忽然也閉上了眼睛，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像在磨刀。林糯看著他們三個人，一個練琴，一個刻石，一個磨刀，都沒有出聲，但手指都在動。她想起奶奶說過的話：手藝人的手，停不下來。停下來了，手藝就生了。
到了音樂廳，門口己經排起了長隊。選手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穿西裝的，有穿民族服裝的，還有穿軍大衣的。艾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是他專門為比賽準備的，吐爾遜爺爺以前演出時穿的，袖口磨破了，但很乾淨。
“艾山！”有人喊他。
艾山轉過頭，看見幾個和他一樣黑瘦的年輕人，都抱著庫布孜，笑著朝他揮手。是新疆的選手，有的是他認識的，有的是不認識的。他走過去，和他們握手、擁抱，說著維語，嘰嘰喳喳的。
阿依看不懂，但能感覺到那種親近。“他們是一起的。”林糯說，“都是從新疆來的，都是拉庫布孜的。臺上是對手，臺下是朋友。”
抽籤的時候，艾山抽到了第九個。不前不後，正好中間。
“好數字。”阿依說，“九，長久。”
艾山笑了。“嗯，長久。”
比賽開始了。音樂廳很大，能坐一千多人，今天坐了大半。評委坐在第一排，五個老人，有戴眼鏡的，有頭髮全白的，還有一個穿著中山裝，腰板挺得筆首，像一棵老松樹。
第一個上臺的是個年輕姑娘，穿著紅色的裙子，拉了一首《草原之夜》。琴聲悠揚，像風吹過草原。阿依聽著，小聲說：“拉得好。”
第二個是個高個子男人，穿著西裝，拉了一首《十二木卡姆》選段。琴聲蒼涼，像沙漠裡的風。周遠聽著，手裡的刻刀在空氣中比劃著，像是在刻一朵看不見的花。
一個接一個，很快就到了第八個。
艾山站在側臺，抱著琴，閉著眼睛。阿依看見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動，還是在練指法，在心裡練。
“第九個，艾山，來自阿克蘇。”
艾山睜開眼，深吸一口氣，走上臺。燈光打在他身上，臺下黑壓壓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他沒有慌。他想起爺爺說的話：上臺就像拉給花聽。花不會批評你，花只會聽。
他把琴舉起來，拉動琴弓。
第一個音。很輕，很沉，像一粒沙子落進沙漠。
然後是第二個音，第三個音。是那首《春水生》。但比之前更快了，調子更歡快了，像冰面裂開，像水流淌，像春天從很遠的地方跑來了，跑得很急，氣喘吁吁的，但很高興。
琴聲在音樂廳裡飄蕩，從臺上飄到臺下，從臺下飄到牆上，又從牆上彈回來，在每個人耳邊迴響。阿依聽著，眼眶紅了。她想起吐爾遜爺爺，想起艾山種在他院子裡的那些小苗，想起那棵叫“北京”的樹。那些小苗，那些花，那些樹，都在這首曲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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