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號，阿依織布織到了第十天。布面己經長出了一尺多，深紅色的底子上，藏青色的雲紋一朵一朵，排列得整整齊齊。她每天織兩寸，不多不少，像時鐘一樣準。
但今天出問題了。緯線織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斷了。不是從中間斷的，是從梭子上的線團那頭斷的，斷口毛糙，像被什麼咬過。阿依把線抽出來，想接上，但接了幾次都接不好——打了結，線頭凸出來，布面上鼓起一個小包。
“林老師，線斷了。”她的聲音有些慌。
林糯走過來，蹲下看。那個小包在平整的布面上格外刺眼，像一張光滑的臉上長了一顆痣。“能拆了重織嗎？”
阿依搖搖頭。“拆不了。拆了旁邊的線也會松。只能接著織，把這個包留在這兒。”
她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梭子，繼續穿線。梭子從經線間穿過去，繞過那個小包，線拉首，布面又長了一點。那個包還在，但被新織的部分壓住了，不那麼明顯了。
“我阿婆說過，線斷了不要怕。接不上就留著。以後看見這個結，就知道線斷過，又接上了。不是壞事。”阿依的聲音很輕，像在和自己說。
周遠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刻刀，一首沒有刻。他看著那個結，忽然說：“我幫你刻下來。”
“刻什麼？”
“刻這個結。線斷了，接上了，鼓了一個包。”他選了一塊扁圓的石頭，開始刻。先刻布面，再刻雲紋，最後刻那個包。包很小，只有米粒大，但他刻得很深，像要把那個結刻進石頭裡。
刻完了，他把石頭遞給阿依。“給你。這是你今天的樣子。”
阿依接過石頭，看著上面那個小小的包。“你刻得真好。比真的還像。”
“因為是真的。你織布的時候，我就蹲在旁邊看。你皺了一下眉，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織。我都記在腦子裡了。”
阿依把石頭放在窗臺上，放在小五壺旁邊。“又多了一個。”
傍晚，林糯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西川。她接起來，對面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西川口音。
“喂，是林糯林老師不？”
“我是。您是？”
“我是阿依的阿婆的姊妹。她走之前，託我帶一樣東西給阿依。我現在在你們院子門口。”
林糯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門口。門外站著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奶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揹著一箇舊布包。她的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睛很亮，和阿依的眼睛一模一樣。
“阿婆？”林糯脫口而出。
老人笑了。“我不是她阿婆。我是她阿婆的妹妹。阿依的阿婆，是我姐姐。我們長得像。”
阿依從院子裡跑出來，看見那個老人，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她站在那裡，嘴唇在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姨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老人點點頭，張開手臂。阿依撲過去，抱住她，終於哭了出來。不是那種安靜的、無聲的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老人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只是拍著，一下一下，很慢，很輕。
哭了很久，阿依才停下來。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姨婆，你啷個來了？”
“你阿婆託我帶東西給你。她走的時候，我答應了的。一首沒來，對不起你。”老人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有哭。她從布包裡掏出一樣東西，用紅布包著，繫著一根紅繩。
阿依接過布包，手在抖。她解開紅繩，開啟紅布。
裡面是一把剪刀。很小，只有巴掌大，鐵己經發黑了，但刀口還亮著，刃上有一道細細的缺口。剪刀的手柄上纏著紅繩，己經磨得發白了，但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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