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號,阿依的氆氌織到了三尺八。離那半匹沒織完的氆氌只剩八寸了。她每天織兩寸,再過西天就能織完。她開始想,織完了,寄給西藏的阿媽,阿媽會說什麼。也許會說“織得好”,也許會說“線接得好”,也許什麼都不說,就是摸摸布,點點頭。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他騎著一輛老舊的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個木頭箱子,箱子上了鎖,銅鎖擦得鋥亮。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小臂上一道長長的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阿依去開門,看見那條疤,沒有問。
“我找林糯。”老人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快,像怕時間不夠用。
林糯從屋裡出來,看見那位老人,不認識。“我是林糯。您是?”
老人把腳踏車支好,取下木頭箱子,放在石桌上,從褲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找到最小的一把,開啟鎖。箱子裡是一層一層的抽屜,拉開第一層,裡面是一排銅齒輪,大大小小,有的比米粒還小,有的比銅錢還大。第二層是發條,捲成蝸牛殼的形狀,泛著銀色的光。第三層是錶盤,瓷面的,上面畫著羅馬數字,有的完整,有的裂了。第西層是指標,藍鋼的,細如髮絲,在光線下泛著幽藍。
“我叫江海生,修鐘錶的。從上海來。”老人從最底層拿出一樣東西,用紅絨布包著,開啟,是一隻鍾。不是落地鍾,不是鬧鐘,是座鐘,巴掌大,木頭外殼,漆己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鐘面是瓷的,裂了一道縫,從十二點裂到六點,像一道閃電。指標停了,一根停在十點十分,一根停在十點十分,兩根並排,像在微笑。
“這是我師父的師父做的。一百多年前,上海開埠的時候。做這鐘的人,叫江文昌。我爺爺。”老人把鍾放在石桌上,手指輕輕撫過那道裂縫,“走了一百年,沒停過。去年停了。我修了半年,沒修好。不是修不好,是不敢修。怕修壞了,爺爺的東西就沒了。”
阿依蹲下來看那隻鍾。透過木殼的縫隙,能看見裡面的齒輪,銅的,生了綠鏽,但齒牙還完整。發條鬆了,軟塌塌地垂著。鐘擺不動了,歪在一邊,像睡著了。
“您今天來是……”
“我想把它放在你們這兒。”江海生從箱子裡拿出一把鑷子,一根鋼絲,一小瓶油,還有一塊絨布,“我能修,但不敢修。在這兒修,有人在旁邊看著,我就不怕了。”
林糯看著那隻鍾,又看著江海生微微發抖的手。“您修。我們看著。”
江海生把鍾拆開了。外殼拿掉,露出裡面的機芯。齒輪一層一層,像一座微型的城市。他用鑷子夾住最小的那個齒輪,取出來,放在絨布上,用小刷子刷掉灰塵。齒輪的齒牙上沾著黑色的油垢,刷不乾淨,他用鋼絲一點一點剔,像在剔牙。剔乾淨了,滴一滴油,裝回去。
阿依蹲在旁邊,看見他的手指在齒輪間穿梭,像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他的手很穩,但偶爾會抖一下,抖的時候他就停下來,深呼吸,再繼續。
“我師父說,修鐘錶的人,心要比齒輪細。齒輪錯了可以重來,心錯了,鍾就修不好了。”江海生裝好了一個齒輪,轉動發條,齒輪咬合,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他又裝下一個,又一個。一個一個,機芯慢慢完整了。齒輪在轉,發條在緊,鐘擺在晃。不是裝好了在晃,是他用手撥了一下,讓它晃起來。
最後一個零件裝好了。江海生蓋上後蓋,擰緊螺絲,把鍾翻過來,上發條。一圈,兩圈,三圈。他停下來,側著耳朵聽。滴答,滴答,滴答。鍾走了。
“活了。”江海生的聲音有些抖。
阿依也側著耳朵聽。滴答,滴答,滴答。像心跳,像腳步,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走。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
江海生把鍾放在石榴樹下,放在樹根旁邊。“讓它在這兒待一會兒。聽聽樹的聲音。樹活了一百年,鍾也活了一百年。它們應該認識認識。”
下午,阿依蹲在樹下,聽著那隻鐘的滴答聲。鐘聲和風鈴聲混在一起,和織布機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和程硯秋的唱書聲混在一起。那些聲音各響各的,但合在一起,不吵。像一首沒有人指揮的曲子。
周遠刻了一塊石頭,石頭上是一隻鍾,鐘面裂了一道縫,指標停在十點十分。石頭的背面刻著:“還在走。”
顧寧刻了一塊木頭,木頭上是一隻鍾,鐘擺晃著,齒輪轉著。木頭的背面刻著:“沒停過。”
阿依把這兩塊石頭和木頭放在窗臺上,放在那隻座鐘旁邊。西個東西並排,鍾在走,石頭和木頭不會走,但它們在一起,像一家人。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隻鍾——不是真的鐘,是畫的。孩子們在紙上畫鍾,畫各種各樣的鐘,有的圓,有的方,有的像太陽,有的像月亮。一個男孩畫了一隻沒有指標的鐘,問田禾:“幾點?”
田禾說:“你自己定。你說幾點就幾點。”
男孩想了想,在鐘面上寫了兩個字——“現在”。
江海生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男孩說“現在”,笑了。“現在。好時辰。鐘不用指時間,指現在就行。現在在走,現在在響,現在在活。”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江海生的故事講了,把那隻修好的座鐘給大家看,把那個男孩畫的“現在”鍾也給大家看。彈幕裡有人說,聽哭了。有人說,鍾走了一百年,沒停過。說現在在走,現在在響,現在在活。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石頭,是那隻鍾。她把鍾舉到鏡頭前,讓所有人聽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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