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一百九十九章 等待(1)

作者:久居樊籠·3個月前

六月二十五號,阿依的氆氌織到了西尺。離那半匹沒織完的氆氌只剩西寸了。再織兩天,就能織完。她開始想,織完了,寄給西藏的阿媽,阿媽會說什麼。也許會說“織得好”,也許會說“線接得好”,也許什麼都不說,就是摸摸布,點點頭。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她走得很慢,不是腿腳不好,是懷裡抱著一個罈子,怕摔了。罈子不大,能抱在懷裡,陶土的,沒有上釉,灰撲撲的,像剛從地裡挖出來。老人頭髮全白了,但臉很圓,皮膚很白,像一個瓷娃娃。她穿著一件碎花棉布衫,腳踩一雙黑布鞋,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阿依去開門,看見那個罈子,愣了一下。“您找誰?”

“我找林糯。”老人的聲音很糯,像年糕。

林糯從屋裡出來,不認識她。“我是林糯。您是?”

老人把罈子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在壇口的藍布。罈子裡是泥土,黑色的,溼潤的,上面長著一層青苔。泥土中間插著一根枯枝,枯枝己經幹了,沒有葉子,沒有芽,光禿禿的,像一根燒火棍。

“我叫沈阿婆,從蘇州來。這壇土,是我家門口的。那棵石榴樹,枯了。去年冬天凍死的。活了六十多年,沒熬過那個冬天。”老人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根枯枝,“我把它挖出來,裝在罈子裡,帶過來。想問問你們,還能不能活。”

阿依蹲下來,看著那根枯枝。枯枝上有一道裂痕,裂痕裡嵌著一粒很小的芽苞,乾癟的,褐色的,像一顆死掉的眼睛。

“也許能活。”阿依說。

“真的?”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也許。要等。等明年春天,看它發不發芽。”阿依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乾癟的芽苞,“它還在這兒。沒掉。只是睡著了。”

沈阿婆把罈子放在石榴樹下,放在那隻座鐘旁邊。“那讓它在這兒睡。睡醒了,告訴我。”

下午,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不少果子。顧寧數了數,六十三顆。今年比去年多了一倍。阿依在日記本上寫:“奶奶的樹,結了六十三顆。沈阿婆的樹,枯了,只剩一根枝。我把她帶來的罈子放在樹下,讓奶奶的樹陪著它。也許明年春天,它就醒了。”

沈阿婆沒有走。她坐在石榴樹下,看著那隻罈子,看了很久。她講起了那棵枯掉的石榴樹。

“我嫁過來的時候,那棵樹就在了。是我婆婆的婆婆種的。每年開花,紅紅的,滿樹都是。結了果子,酸酸的,但我愛吃。我婆婆說,這棵樹比你年紀大,你要好好待它。我待了它六十年。每天澆水,每年施肥,冬天給它裹稻草。它還是死了。凍死的。我捂不熱它。”

阿依聽著,沒有說話。她想起自己阿婆的那棵石榴樹,還在,每年開花,每年結果。她阿婆走了,樹還在。沈阿婆的樹走了,人還在。

“沈阿婆,你把這壇土留在這兒。等樹醒了,我給你寄回去。”

沈阿婆搖搖頭。“不寄了。就讓它在這兒。你們這兒人多,熱鬧。它醒了,有人看見。在我那兒,醒了也沒人看。我一個人。”

阿依看著沈阿婆的臉,忽然覺得她像那棵枯掉的樹。樹老了,凍死了。人也老了,一個人。但她的眼睛還亮著,像枯枝上那顆乾癟的芽苞,沒有掉,還在等春天。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隻陶罐,罐子裡裝著土,土裡插著一根枯枝。是沈阿婆的樹的枝條,她剪下來的,寄給了每一個她認識的人。孩子們把陶罐放在院子的各個角落,有的放在窗臺上,有的放在門墩上,有的放在樹根旁邊。

田禾對著鏡頭說:“林老師,沈阿婆說,枝條插在土裡,也許能活。我們等著。等明年春天,看它發不發芽。”

一個男孩舉著陶罐跑到鏡頭前,罐子裡的枯枝上,有一個很小的芽苞,比米粒還小,褐色的,乾巴巴的。男孩說:“它好像比昨天大了一點點。”田禾湊過去看,沒有看出來,但她沒有說破。“也許是大了一點點。明天再看看。”

沈阿婆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男孩說“它好像比昨天大了一點點”,眼眶紅了。“他說大了。也許真的大了。孩子眼睛好,看得見。”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沈阿婆的故事講了,把那壇土和枯枝給大家看,把那個男孩的話也播了一遍。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枯枝上還有芽苞,沒掉。說孩子眼睛好,看得見。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石頭,是那根枯枝上那顆乾癟的芽苞——她沒有摘,只是用手指輕輕指著。

“沈阿婆的樹,活了六十多年,去年凍死了。但她把枯枝挖出來,裝在罈子裡,帶過來。”她頓了頓,“芽苞還在。沒掉。它在等春天。”

彈幕又炸了。有人說阿依說得對,說芽苞在等春天,說等明年看看它發不發芽。

首播結束後,林糯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月光下,那隻罈子放在樹根旁邊,枯枝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根細細的線。沈阿婆坐在樹下,沒有走,還在看著那隻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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