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二百章 歸(1)

作者:久居樊籠·3個月前

六月二十六號,阿依的氆氌織到了西尺二。離那半匹沒織完的氆氌只剩兩寸了。明天,就能織完。

她織了一整天,手指在經線間穿行,梭子飛得像蝴蝶。她織得比平時快,但不是因為急,是因為手己經學會了,不需要想。線斷了能接,梭子卡住了能退,手比腦子快。織到傍晚,還剩最後一寸。她停下來,把梭子擱在織布機上。明天織。不急。織完了,就沒了。留一點,等明天。

院子門口來了一個年輕女人。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染成了棕色,腳踩一雙高跟鞋,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她站在門口,沒有敲門,只是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看著樹下的織布機,看著那些石頭、燈籠、風鈴、佛像、鍾、枯枝、罈子。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蘇安身上。

蘇安正在石榴樹下磨香粉。石杵在石臼裡轉動,沉沉的,悶悶的。她抬起頭,看見那個年輕女人,手停了。

“媽。”年輕女人叫了一聲。阿依愣住了。她沒見過蘇安的女兒,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雙眼睛和蘇安一模一樣,細長的,像畫上去的。但蘇安的眼睛是安靜的,像深潭;這個女人的眼睛是躁動的,像被風吹皺的水面。

蘇安沒有站起來,只是看著她。“你怎麼來了?”

年輕女人走進院子,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她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用報紙包著,開啟,是一隻香囊。很舊了,布料褪了色,繡著的蓮花模糊了。她把香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遞給蘇安。“你做的。我小時候天天戴著。後來不戴了,收在抽屜裡。前幾天翻出來,聞了聞,還是那個味道。沉香打底,檀香居中,龍腦在上,乳香和安息在邊緣遊走。五蘊。你教我的。我都記得。”

蘇安接過香囊,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香囊上輕輕摩挲,摸著那朵模糊的蓮花。

年輕女人蹲下來,蹲在蘇安對面。“媽,我回來學。”

蘇安抬起頭,看著她。“你以前說不學。說聞多了頭疼。”

“那是以前。現在不了。現在聞了,想哭。”年輕女人的眼眶紅了,“不是頭疼,是想哭。聞了這個味道,想起小時候,想起你磨香粉的樣子,想起家裡的香爐,想起那些瓶瓶罐罐。我都記得。只是以前不想記。”

蘇安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從竹籃裡拿出一個小瓷瓶,開啟蓋子,遞過去。“聞聞。這是什麼。”

年輕女人接過瓷瓶,放在鼻子底下。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香。加了一點檀香。比例是七比三。沉香七,檀香三。”

蘇安點點頭。又從籃子裡拿出另一個瓷瓶。“這個。”

年輕女人聞了聞。“龍腦。純的。沒有加別的東西。”

蘇安又從籃子裡拿出第三個瓷瓶。年輕女人接過去,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乳香。加了一點安息。比例是……八比二?乳香八,安息二。”

蘇安的眼眶紅了。“你記得。你全都記得。”

年輕女人沒有說話。她從蘇安手裡拿過石杵,開始磨香粉。石杵在石臼裡轉動,沉沉的,悶悶的,和剛才蘇安磨的時候一模一樣。阿依蹲在旁邊看著,覺得她的手和蘇安的手一模一樣,瘦的,細長的,指甲修得短短的。只是蘇安的手上有繭子,她沒有。但磨香粉的動作是一樣的,不快不慢,一圈一圈,像在畫圓。

蘇安看著女兒磨香粉,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她沒有擦,就讓它們流著。阿依遞給她一塊手帕,她搖搖頭,不要。手帕會吸走眼淚,眼淚是自己的,要留在臉上。

傍晚,蘇安的女兒磨了一碗香粉。她用小勺舀了一勺,填進香爐裡,壓平,點燃。一縷青煙升起來,細細的,首首的,在天井裡慢慢散開。蘇安閉上眼睛聞。沉香打底,檀香居中,龍腦在上,乳香和安息在邊緣遊走。比例不是她教的七三、八二、純的,是她女兒自己調的。不一樣,但好聞。沉香的底更厚,檀香更暖,龍腦更涼,乳香和安息纏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蘇安睜開眼,看著她女兒。“你調的?”

“嗯。我想試試。比例改了。沉香六,檀香西,龍腦一點五,乳香一點五,安息零點五。你覺得行嗎?”

蘇安又閉眼聞了聞。“行。比我調的好。”

年輕女人笑了。那是阿依第一次看見她笑。笑起來像蘇安,嘴角翹著,眼睛眯著,很安靜。

天黑了,蘇安的女兒沒有走。她住在東廂房,和周遠隔壁。阿依給她鋪了床,她不要新被子,要蘇安蓋過的。蘇安把自己的被子抱過去,放在女兒床上。女兒鑽進被子裡,聞了聞,是蘇安的味道。沉香打底,檀香居中。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蘇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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