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號，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八十三顆果子。顧寧數的，她在木頭上刻了八十三道痕，刻得密密麻麻，像一張看不清楚的地圖。阿依在日記本上寫：“八十三顆。再過一個月，就能吃了。”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他揹著一個帆布包，包很鼓，像塞滿了東西。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為包重，是因為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拿出一個本子畫幾筆。畫的是路。電線杆畫一根，轉彎畫一個箭頭，岔路口畫兩條線。阿依去開門的時候，他正蹲在巷口的電線杆旁邊，在本子上畫著什麼。
“您找誰？”
“找林糯。”老人抬起頭，眼鏡片很厚，像啤酒瓶底。
林糯從屋裡出來，不認識他。“我是林糯。您是？”
老人走進院子，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從包裡拿出一個卷軸，用紅繩繫著。他解開紅繩，展開卷軸。是一幅地圖，手繪的，紙己經發黃了，邊緣有些破損。地圖上畫著山、水、路、橋、村、鎮、城。線條密密麻麻，地名寫得很小，有些己經模糊了。
“我叫路明遠，畫地圖的。從南京來。這地圖，是我父親畫的。他畫了一輩子，走遍了中國。每一條路，都是自己走過的。”老人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南京開始，往西，到合肥，到武漢，到重慶，到成都，到拉薩。然後往北，到西寧，到蘭州，到烏魯木齊。然後往東，到北京，到瀋陽，到哈爾濱。然後往南，到上海，到杭州，到廣州，到昆明。一圈，又一圈。線路密密麻麻，像一張蛛網。
“他走過的地方，都畫下來了。沒走過的地方，空著。空的地方，等著人去走。”老人指著地圖上的一處空白，在西北角，新疆再往西，沒有地名，沒有路，只有一片白。“這個地方，他沒去過。走不動了。老了。”
阿依蹲下來看那片空白。白紙上什麼都沒有，但她能看見紙的纖維，一根一根，像沒走過的路。
“您今天來是……”
路明遠從帆布包裡拿出另一個卷軸，展開。是一幅新地圖，是他自己畫的。線路比他父親的多了一倍，往西延伸到了更遠的地方，新疆往西，到了阿拉木圖，到了塔什干。空白的地方，填上了新的地名。
“我走完了父親沒走完的路。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們。掛在牆上，讓來的人看看，路是怎麼走出來的。”
林糯接過地圖，走到東牆邊，把那幅菩薩壁畫旁邊的一小塊空牆清理乾淨，把地圖掛了上去。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線路，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像一棵樹的根系，深深紮在紙裡。
下午，阿依站在地圖前，用手指沿著那些線路走。從北京開始，往西，到太原，到西安，到蘭州，到西寧，到拉薩。然後往北，到格爾木，到敦煌，到烏魯木齊。然後往東，到呼和浩特，到瀋陽，到長春，到哈爾濱。然後往南，到鄭州，到武漢，到長沙，到廣州。走了一圈，回到北京。
“你走過這些路嗎？”路明遠問。
“沒有。但我的手走過了。”
路明遠笑了。“手走過了，心就走過了。”
阿依又問：“這地圖上，有沒有我們院子？”
路明遠搖搖頭。“沒有。院子太小了，畫不上去。但我知道它在這兒。”他指了指地圖上的北京，北京是一個小紅點，很小，但很醒目。“北京在這兒，院子在北京裡面。看不見，但它在這兒。”
阿依點點頭。她不需要地圖上看見院子，她知道院子在哪兒。在東牆的壁畫裡，在菩薩的注視下，在織布機的沙沙聲裡，在刻刀與石頭的碰撞中。那些聲音和氣息，比任何地圖都精確。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地圖——是路明遠寄過去的，新疆那一片的區域性圖。孩子們用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線路走，從烏魯木齊走到阿克蘇，從阿克蘇走到喀什，從喀什走到塔什庫爾幹。
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走完了之後說：“這條路，我爸爸走過。他去塔什庫爾幹打工，坐了兩天一夜的班車。路很顛，他吐了。”
田禾問：“你怎麼知道？”
“他回來跟我說的。他說，路不好走。但他還是走了。”
路明遠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小女孩說“路不好走，但他還是走了”，笑了。“路不好走，還是要走。走了，才能到。”
晚上，林糯開了一場首播。她把路明遠父子的地圖故事講了，把那幅手繪地圖給大家看，把小女孩的話也播了一遍。彈幕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路不好走，還是要走。說走了才能到。
首播快結束的時候，阿依又跑到鏡頭前。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石頭，是那塊刻著“路”字的石頭——她下午刻的，刻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這頭到那頭。石頭的背面刻著：“走了才能到。”
“路爺爺說，他的父親畫了一輩子地圖，走過的路都畫下來了。沒走過的，空著。”她把石頭舉到鏡頭前，“空的地方，等著人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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