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二百零八章 筆(1)

作者:久居樊籠·3個月前

七月二十號,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八十七顆果子。顧寧數的,她在木頭上刻了八十七道痕,刻得密密麻麻,像一群擠在一起的人。阿依在日記本上寫:“八十七顆。樹不嫌擠,人也不嫌擠。”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他拄著一根柺杖,柺杖頭上掛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一捆一捆的毛料——羊毛、黃鼠狼毛、山兔毛、石獾毛,還有幾把用細繩扎著的筆桿,竹的、木的、象牙的。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在地上蓋章。

阿依去開門,看見那籃子裡的毛料,眼睛亮了。“您是做筆的?”

“嗯。做筆的。”老人的聲音沙啞,但很清晰,像毛筆在宣紙上走的聲音,“我姓周,周明堂。從湖州來。做了六十年毛筆。”

林糯從屋裡出來,不認識他。“周老師,您今天來是……”

周明堂把竹籃放在石桌上,從籃子裡拿出一個木盒子,開啟。盒子裡是一支筆,筆桿是湘妃竹的,褐色的斑紋像淚滴。筆頭是羊毫和狼毫混的,己經用過了,筆尖有些禿。他把筆舉起來對著光看。

“這支筆,是我師父做的。他做了一輩子筆,只留下這一支。他走之前,把它留給我。說,這支筆寫過很多字,寫字的那些人都不在了。但筆還在。筆在,字就在。”

阿依湊過來看那支筆。筆桿上刻著兩個字——“傳薪”。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傳薪。薪火相傳的傳薪。”周明堂把筆放回木盒裡,又從籃子裡拿出一捆羊毛,白的,像雪。“這是山羊毛,湖州的山羊。毛要選冬天殺的,冬天的毛最順。夏天的毛燥,做出來的筆不好寫。”他拿出一把小剪刀,從羊毛捆裡剪下一小撮,放在手心裡,用手指輕輕梳理。羊毛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絲。

“您今天來是要……”

周明堂抬起頭,看了看院子裡的人。阿依、周遠、顧寧、程硯秋、鍾懷遠、程墨言、金士元、蘇安、蔡知遠、江海生、沈阿婆、秋山、顧顯、石璞、常書音、陸放、路明遠。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面畫滿壁畫的牆上,落在那些刻滿字的石頭上,落在那臺織布機上,落在那臺留聲機上,落在那盞燈上。

“你們都有手藝。寫字、刻石、雕木、唱書、錄聲、研墨、做瓷、制香、造紙、修鍾、等春、調色、留影、刻印、畫畫、做燈、畫地圖。每一樣手藝,都要用筆。不是每個人都要用毛筆,但每個人都要用筆。畫圖的筆,刻石的筆,織布的梭子也是一種筆。你們的筆,我都要做。做合手的,做趁心的。”

他從籃子裡拿出一把竹尺,一根細繩,開始量每個人的手。量阿依的手,從指尖到手腕,從虎口到掌心。量周遠的手,量顧寧的手,量程硯秋的手,一個一個量。量完,在本子上記下數字。

“阿依的手,細,長,指尖圓。適合用兼毫,羊毫七,狼毫三。軟中帶硬,織布的時候可以用它畫花樣。”

“周遠的手,粗,短,指節大。適合用狼毫,純狼毫。硬,有力,刻石頭的時候可以用它勾線。”

“顧寧的手,厚,實,掌心寬。適合用羊毫,純羊毫。軟,有韌性,雕木頭的時候可以用它畫稿。”

他一個一個說,每個人適合什麼筆,什麼毛,什麼杆,什麼長度。說完了,從籃子裡拿出材料,開始做筆。他先做阿依的筆。選羊毛七份,黃鼠狼毛三份,混合,梳理,對齊,用細繩紮緊筆頭。筆頭紮好了,用松香封底,防止掉毛。然後選筆桿,湘妃竹的,褐色的斑紋像淚滴,但比師父那支淺一些。把筆頭插入筆桿,用膠固定。晾一會兒,用細線在筆頭根部纏幾圈,加固。做好了,他用手指輕輕捻開筆尖,筆毛散開,像一朵菊花。

“試試。”他把筆遞給阿依。

阿依接過筆,蘸了墨,在宣紙上寫了一個字——“筆”。字歪了,但筆畫很順。筆毛軟硬適中,不彈手,不塌尖。她寫的時候,能感覺到筆在紙上的阻力,不大不小,剛剛好。

“合手嗎?”周明堂問。

“合手。”

“那就好。這支筆是你的了。用它畫花樣,寫日記,寫信。寫到筆禿了,再來找我。我幫你修。”

下午,周明堂給院子裡每個人做了一支筆。給周遠做的是純狼毫,筆桿是老竹根,刻著“石心”。給顧寧做的是純羊毫,筆桿是檀木,刻著“木語”。給程硯秋做的是雞毫,極軟,筆桿是青竹,刻著“書聲”。給鍾懷遠做的是兔毫,短鋒,筆桿是黃楊木,刻著“留聲”。給程墨言做的是紫毫,硬挺,筆桿是烏木,刻著“墨魂”。給金士元做的是兼毫,羊六狼西,筆桿是瓷的,他自己燒的,刻著“碎瓷”。給蘇安做的是羊毫,長鋒,筆桿是沉香木,刻著“香譜”。給蔡知遠做的是楮皮紙筆,不是毛筆,是硬筆,用楮樹皮卷的,刻著“紙壽”。給江海生做的是細狼毫,極細,筆桿是銅管,刻著“滴答”。給沈阿婆做的是雞毫,極軟,筆桿是老梅枝,刻著“待春”。給秋山做的是石獾毫,硬挺,筆桿是青石,刻著“留白”。給顧顯做的是紫毫,短鋒,筆桿是玻璃,刻著“光影”。給石璞做的是狼毫,中鋒,筆桿是青田石,刻著“石印”。給常書音做的是兼毫,羊七狼三,筆桿是竹節,刻著“壁畫”。給陸放做的是兔毫,長鋒,筆桿是松木,刻著“燈手”。給路明遠做的是雞毫,極軟,筆桿是白樺,刻著“路遠”。

最後一支筆,是給院子的。筆桿是石榴樹的枝,去年冬天修剪時剪下來的,阿依一首收著沒用。筆頭是羊毫和狼毫混的,和師父那支“傳薪”一樣的配比。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此院”。

“這支筆,留在院子裡。誰來,誰用。用它寫字,用它畫畫,用它記下院子裡的事。筆禿了,我再來修。”周明堂把那支筆插在竹筒裡,放在石桌上,放在那盞燈旁邊。

阿依看著那支石榴枝做的筆,想起奶奶。奶奶也用石榴枝寫過字,在地上寫,教她認自己的名字。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支筆——是周明堂寄過去的,按照孩子們的手型做的。最小的那個女孩,六歲,拿著一支小狼毫,在紙上畫自己的手印。畫完了,舉起來對著鏡頭喊:“我的手!筆畫的!”

周明堂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聽到小女孩喊“我的手!筆畫的!”,笑了。“手畫的。筆是手的延長。手到不了的地方,筆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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