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直播:我真的不是女孩啊!》第二百零四章 畫壁(1)

作者:久居樊籠·3個月前

七月五號,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七十八顆果子。顧寧數的,她在木頭上刻了七十八道痕,刻得密密麻麻,像一群排隊的人。阿依在日記本上寫:“七十八顆。樹不嫌多,人也不嫌多。”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年輕女人。她揹著一個巨大的畫箱,木頭的,邊角磨得發亮,箱子上貼滿了標籤——敦煌、西安、洛陽、大同、南京、杭州。每個標籤都是一個去過的地方。她穿著一件沾滿顏料的工作服,和秋山那件不一樣。秋山的顏料是礦石粉,她的顏料是泥土。衣服上黃的、紅的、褐的、白的,像一塊風化了的岩石。

阿依去開門,愣了一下。“你找誰?”

“找林糯。我叫常書音,畫壁畫的。”女人的聲音沙啞,像風沙刮過石頭。

林糯從屋裡出來,不認識她。“我是林糯。您是?”

常書音把畫箱放在石榴樹下,開啟。箱子裡不是畫布,不是宣紙,是一卷一卷的牛皮紙,紙上畫著各種圖案——飛天、菩薩、供養人、蓮花、忍冬、雲紋、火焰。線條流暢,色彩厚重,用的是礦物顏料,藍的青金石,綠的孔雀石,紅的硃砂,白的方解石。

“我畫壁畫,畫了十五年。敦煌、雲岡、龍門、麥積山,都畫過。臨摹,修復,補全。”她從箱子裡拿出最下面一卷牛皮紙,展開。是一幅壁畫臨摹——敦煌第45窟的脅侍菩薩,低眉垂目,唇角含笑。和阿依在45窟見過的那尊一模一樣。菩薩的臉畫得很細,眉毛如煙,眼睛如月,嘴唇如菱。衣紋的線條一筆呵成,沒有停頓。

“您畫的?”阿依蹲下來,手指輕輕懸在菩薩的臉龐上方,不敢碰。

“臨摹的。原窟不讓進,我在研究院的畫室裡畫了三個月。每天看照片,看底片,看資料。畫了擦,擦了畫。畫到第一百遍的時候,覺得她動了。不是真的動,是心裡的動。她活過來了。”

阿依看著那幅畫,想起自己站在45窟裡看著那尊菩薩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她動了,不是真的動,是心裡的動。活過來了。

“您今天來是……”

常書音站起來,環顧院子。看石榴樹,看織布機,看窗臺上的石頭,看廊下的燈籠,看風鈴,看佛像,看座鐘,看罈子裡的枯枝,看玻璃底片,看那些印石。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院子東邊那面空白的牆上。

“我想在那面牆上畫一幅畫。畫你們。畫這個院子。畫來過的每一個人。”她指著那面牆,白灰牆,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的青磚,“畫好了,就不怕忘了。牆在,畫就在。畫在,人就在。”

阿依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那面牆她看了無數次,從來覺得它只是一面牆。現在常書音說要在上面畫畫,她忽然覺得那面牆活了。它在等,等一個人來畫它。

下午,常書音開始打底稿。她站在牆前,手裡拿著一根炭條,在牆面上輕輕地畫線。沒有草圖,沒有投影,只有一根炭條和一雙手。線條從牆的左上角開始,向右下角延伸。一道弧線,像山的輪廓;一道波浪,像水的波紋;幾個圓圈,像樹的樹冠。她畫得很快,炭條在牆上走,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像蠶吃桑葉。

阿依蹲在旁邊看,大氣都不敢出。她看見那面牆上慢慢浮現出一座山,山腳下有一條河,河邊有一棵樹,樹下有幾個人。人很小,小到只有幾寸高,但能看出姿態。一個坐著,手裡握著梭子;一個蹲著,手裡拿著刻刀;一個站著,手裡捧著茶杯;一個仰著頭,像在唱書;一個側著耳,像在聽聲音;一個彎著腰,像在磨香粉;一個低著頭,像在捏瓷土;一個閉著眼,像在聞香氣;一個拄著拐,像在等春天;一個提著箱,像剛趕了很遠的路。

“這是我們的院子。”阿依輕聲說。

“嗯。你們的院子。”常書音沒有停筆,炭條繼續在牆上走。她畫了石榴樹,畫了樹上的果子,畫了樹下的織布機,畫了廊下的燈籠,畫了窗臺上的石頭。畫到石頭上那些刻著的字時,她停下來,湊近看。“織女”“石痴”“木心”“書聲”“聽見”“墨香”“碎瓷”“五蘊”“紙壽”“滴答”“待春”“留白”“光影”“手眼”“有手有心”。她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之後,在牆上畫了一方印,印文是西個字——“此處是家。”

畫了一下午,底稿打完了。整面牆被線條填滿,山、水、樹、人、房、物,密密麻麻,但很整齊。像一幅地圖,畫的是這個院子,畫的是這些人,畫的是這些事。阿依站在牆前,從左上角看到右下角,從山看到水,從樹看到人。她看見了那個握著梭子的自己,很小,只有幾寸高,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她的手在動,梭子在飛,布在長。

“像不像?”常書音退後幾步,眯著眼看整體。

“像。”阿依說,“比我本人還像。”

晚上,常書音沒有走。她住在東廂房,蘇安女兒隔壁。她把畫箱放在床邊,臨睡前開啟看了一眼。箱子裡還有半卷沒展開的牛皮紙,紙上畫著一隻未完成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圓潤,像彈琴的手。她看了很久,合上箱子,關燈。

第二天一早,她開始上色。她用秋山留下的那瓶“留”調了石青,畫河水。河水是藍的,藍得透亮,像從雪山上流下來的。她用硃砂畫石榴花,紅得發紫,像一團一團火。她用石黃畫果子,黃得發亮,像一盞一盞燈。她用方解石畫雲,白得發灰,像剛下過的雪。

阿依蹲在旁邊看她調色。石青、硃砂、石黃、方解石,都是礦石磨成的粉,加膠調勻。秋山的“留”是透明的,和什麼顏色混,就變成什麼顏色。和石青混,是透亮的藍;和硃砂混,是透亮的紅;和石黃混,是透亮的黃;和方解石混,是透亮的白。顏色上了牆,幹了以後,會發亮。不是油光,是礦物的光澤,像星星。

畫到第三天,院子裡的人都來看。周遠來了,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回去刻了一塊石頭,刻的是牆上的那棵樹。顧寧來了,看了一會兒,回去雕了一塊木頭,雕的是牆上的那個捧著茶杯的林糯。程硯秋來了,看了一會兒,唱了一段書,唱的是牆上的那條河。鍾懷遠來了,錄了常書音調色的聲音——石臼裡礦石的研磨聲,膠液攪拌的咕嘟聲,毛筆蘸顏料時的輕微吮吸聲。

畫到第五天,牆上的畫完成了。山是山,水是水,樹是樹,人是人。和底稿一樣,但不一樣。底稿是炭條畫的,黑白的,冷的。現在是彩色的,暖的。菩薩低眉垂目,唇角含笑,和阿依在45窟見過的那尊一模一樣。菩薩站在畫面的右上角,俯視著整個院子,像在守護。

“她怎麼在這兒?”阿依指著菩薩。

“她一首都在。”常書音放下畫筆,“你第一次進45窟的時候,她就跟著你了。你看不見,但她跟著你。你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現在,我把她畫在牆上,你就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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