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號，阿依收到了西藏阿媽的回信。不是快遞，不是電子郵件，是一封手寫的信，用藏文寫在發黃的紙上，折成一個小方塊，塞在牛皮紙信封裡。信是代筆的，但最後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簽名，是阿媽自己寫的，像一隻爬行的蟲子。
林糯幫阿依翻譯。藏文她也不熟，但大致能看懂。
“阿依：
布收到了。我摸了一遍，從這頭摸到那頭。織得好。雲紋一朵一朵，整整齊齊。那個結我摸到了，在第二十一行和二十二行之間，藏在一朵雲的尾巴里。你阿婆說得對，線斷了不要怕。接上了，就是你的了。
我眼睛看不清了，但手看得見。你的手在我布上，我摸到了。
你不要哭。哭了就看不見花了。
扎西德勒。
阿媽”
阿依沒有哭。她把信摺好，放在日記本里，放在那頁畫著氆氌的畫的旁邊。然後她蹲在石榴樹下，看那根枯枝。芽苞又鼓了一點，綠了一點，從淡綠變成嫩綠，像剛冒頭的草芽，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
“它長了。”阿依說。
“嗯。長了。”林糯蹲在她旁邊。
上午，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年輕男人。他騎著一輛摩托車，後座上綁著一個大紙箱，紙箱上用記號筆寫著“易碎物品”。他穿著一件皮夾克，頭髮被風吹得豎起來，像一隻刺蝟。阿依去開門，看見那箱子上寫的字，猜裡面是玻璃或者瓷器。
“您找誰？”
“我找林糯老師。”男人的聲音很大，像摩托車引擎。
林糯從屋裡出來，不認識他。“我是林糯。您是？”
男人把紙箱從摩托車上搬下來，放在石桌上。他開啟紙箱，裡面塞滿了泡沫和報紙，報紙中間裹著一樣東西——是一盞燈。不是燈籠，是電燈，但燈罩不是玻璃的，是紙的，手工紙，蔡知遠做的那種。燈罩上畫著一朵石榴花，花瓣五瓣，圓圓的，花蕊一根一根，是阿依畫過的那種。燈座是木頭的，金士元捏的那種瓷土的質感，但其實是木頭雕刻的，雕成一隻手的形狀，五指張開，託著燈罩。
“我叫陸放，做燈的。從廣東來。”男人把燈放在石桌上，插上電。燈亮了，光透過紙燈罩，暖黃黃的，照在石榴花上，花像活了。木頭手託著燈，五指微微彎曲，像真的手。
“這燈，是送你們的。我在你們的平臺上看見了那面牆，看見了牆上的畫，看見了菩薩，看見了院子。我想，院子裡應該有一盞燈。晚上亮了，人就不怕黑了。”
阿依看著那盞燈，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隻木頭手。手指的關節、指甲、紋路，都刻出來了，像真人的手，但比真人的手大一圈。
“這是你的手？”阿依問。
“嗯。我自己的手。左手。我照著左手刻的。”陸放伸出左手，放在木頭手旁邊。兩隻手一模一樣，大小、形狀、紋路。只是真手有溫度，木頭手是涼的。
“為什麼是左手？”
“右手要幹活。左手閒著，就讓它託著燈。燈亮了，左手就不閒了。”
下午，阿依把燈掛在廊下的柱子上，掛在風鈴旁邊。燈亮了，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面牆上，灑在菩薩的臉上。菩薩在光裡好像在動，衣紋飄起來，蓮花開了。阿依站在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像另一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阿依問自己的影子。
影子沒有回答。但燈晃了一下，影子也晃了一下，像在點頭。
傍晚，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盞小燈，是陸放寄過去的，用紙糊的，畫著石榴花。孩子們把燈掛在院子裡的樹枝上，點起來，樹枝上掛滿了小星星。
田禾對著鏡頭說：“林老師，陸放哥哥的燈真好。晚上亮了，院子就不黑了。孩子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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